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九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已经完全绽开,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发着光,像是一盏被点亮的小灯。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六层火山地狱直属平等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平等王管刀山地狱、血池地狱,也管火山地狱?”
“刀山地狱和血池地狱归他管,火山地狱也归他管。”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诗人越管越深”的语气,“平等王说,杀人放火、装神弄鬼、贪赃枉法——都是把别人的命不当命。杀人是用刀,骗人是用嘴,贪官是用手。刀砍在人身上会留疤,嘴骗在人身上会留恨,手伸出去拿了不该拿的,就会一直伸着,伸到断掉为止。”他顿了一下,“火山地狱里关的是那些贪官、偷盗公共财物、徇私枉法的人。活着的时候搜刮民脂民膏,死了之后被投入火山口,岩浆反复焚烧。岩浆是他们贪走的银子所化。每一滴岩浆,都是一条人命。”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火山地狱九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数百个火山口。受刑者总数超过三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贪赃——有的卖官鬻爵,有的克扣军饷,有的侵吞救灾款,有的走私私盐。到了火山地狱,他们被投入的火山口大小和温度都和他们贪走的银两数量对应。贪得越多,火山口越大,岩浆越烫。最烫的那个火山口,烧了两百年了,还在烧。”他顿了一下,“火山地狱有三个最有名的人。”
小竹没有回头:“哪三个?”
清风说:“和珅,清朝的大贪官,贪银八亿两。他被投入一个巨大的火山口里,岩浆翻涌,每一滴都是他当年贪走的银子所化。他每次伸手想抓住那些银子,岩浆就会化为火焰将他吞没。他被烧了两百年了,火山温度还在上升,因为阳间查抄的‘漏网之银’还在陆续被发现。还有贾南风,西晋的妖后,祸乱朝纲、卖官鬻爵。她被投入火山口时,岩浆中漂浮着她卖出的每道‘圣旨’——空白诏书、假诏书、矫诏书。她每次被焚烧时诏书被火焰点燃,灰烬落回身上烙下‘卖国’二字。还有魏忠贤,明末的宦官,九千岁,贪墨祸国。他活着的时候各地建生祠供奉他,被投入火山口时,那些祠堂的木料在火山口燃烧,木灰落在他身上烫出‘九千岁’三个字,然后火焰吞没。”
清风顿了一下:“平等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坐在火山口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茶。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坐一整天。他不喝那碗茶,他看着那些在岩浆里翻滚的人。他说,贪走的银子,最后都会变成烧自己的火。”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岩浆在底部翻涌,一个人影在岩浆中浮沉,每次伸手去抓那些漂浮的金银,手指刚触碰到就被火焰吞没。火山口的边缘站着一个穿灰白色旧袍的人影,手里端着一只碗。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火山地狱。贪走的银子,都会变成烧自己的火。平等王坐在火山口边缘,他每年都来。他看着那些在岩浆里翻滚的人。”
磔刑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的颜色从惨白色变成了暗褐色,像是被高温烘烤之后留下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热气,不是火焰的热,是被烧了很久之后残余的闷热。越往下走,那种闷热越明显,像是走在一座已经熄灭但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熔炉里。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颗粒,像是被烧过的灰烬附着在墙上。石阶表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裂纹边缘的石头被烧成了焦黑色。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更低:“第十六层,火山地狱。直属平等王管辖。平等王已经到了。他坐在火山口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茶。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坐一整天。他不喝那碗茶,他说他看着那些在岩浆里翻滚的人,就像看自己年轻时候写的那些诗。那些诗写的是‘何时灭’——他想了很久,想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他写了那么多诗,最后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要灭的,不是外面的东西,是自己心里的火。”他顿了一下,“平等王说,贪走的银子,最后都会变成烧自己的火。他坐在火山口边缘看了很多年,看的就是这个。”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一股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前面铜柱地狱那种干热,也不是油锅地狱那种湿热——是另一种热,像是被压在地底深处太久之后才渗透出来的热量,带着一种焦糊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灼烧过太多次,已经烧成了灰。铁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深渊,底部是翻涌的岩浆,暗红色的光从底部涌上来,照亮了整个空间。数千个火山口排列在地面上,大小不一,像是被凿开的井口,每一个都在往外冒着热气。热气在穹顶汇集成一层低悬的暗红色雾,像是一层被压住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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