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昏暗,狐火幽幽。
鲸儿在低声哀鸣,极力渡气帮扶自家主人。
老道平静观望,见庞大狐躯流出的精血被祭坛逐一摄纳,红光越来越浓,直至最后化为一道黑衣影子。
那物眉眼如画,颇为俊逸,啧啧叹道:
“猎阱互易,后生有些谋略。”
说着,将仙术金册挥袖挪至老道身旁。
老道辨清形势,顺手将那《壶天》仙术收入储物戒中,沙哑道:
“晚辈侥幸得活,皆仰赖前辈各关卡布置险恶,教人有借力之处。”
黑狐哈哈大笑,不觉得冒犯,反倒有一种自己作品备受夸奖而自豪的满足感:
“缘何不等晋境之后再来?”
老道面容憔悴,目光呆滞,恍惚间,他神思飘远,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也曾问过那位长辈。
为何不等到门中实力强大些,再去谋夺旧庭,杀灭强敌。
是啊,为什么非得拼到那般地步,死伤累累,赔上性命去兑杀柳氏元婴呢。
可这世上……这世上真有万事就绪,专等着人去处理的好事?
如此一座黑狐秘藏,以那厮记仇的性子,将来自己若是结婴还好,若是功败垂成,必要累及后辈,债报无穷。
一代人,要了结一代人的恩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黑狐见老道神情恍惚,气机溢散,知道他无心相聊,叹道:
“只是可惜,你命数将尽,道基似无根浮萍,摇摇欲坠,已不堪承负。”
“我这陵寝越到后面,杀机越重,以那赤狐堪将成婴中期的实力,才险险走至此处,你若继续下去,必死无疑……退去罢。”
老道回过神来,望向黑狐所指,有离去的洞门若隐若现。
“劳谢前辈。”
此后的几十个日夜,钟紫言在这大殿中闭目调养,不知光阴流转,终是将伤势治愈到一个程度,起身欲离。
临走时,他拜问道:
“我非狐类,人妖有别,前辈为何屡屡坐视相饶?”
那黑狐大笑:
“人亦妖,妖亦人,同源之物,何必相害?”
这话,老道不敢揣度,只能大拜后,恭敬离去。
是日,有流光飞出黑狐岭,向西而去。
此间地宫深处,有魂灵悠悠长叹,再次陷入无尽的沉寂,期待往后的历史中,有缘人再来续探。
******
天际风云翻涌,山河锦绣。
老道盘坐在碧游鲸宽厚的背脊上,双手拢在道袍的袖中。
那鲸儿发出低沉的嗡鸣,划开云层,以西为向,昼夜疾驰。
从黑狐岭到紫云山脉,大地像一幅缓缓卷起的斑驳画卷。铁灰色的山岭逐渐被深紫色的峰峦替代,山间飘荡着终年不散的霞雾。
两日后的正午,他们进入森木海南区上空,下方是无边无际的墨绿树海,风过时,林涛如遥远的海啸。
树海边缘,可见数条浑浊的大江,如同黄褐色的巨蟒,从西北群山中挣脱而出,向着东南方向的绿壁原奔腾而去。
江水撞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沫,轰鸣声即便在千丈高空也隐约可闻。
大江沿岸的驿道与原野上,一队队妖兵正浩荡开拔。从高空俯瞰,他们像数条沿着河岸蠕动的杂色洪流。
以百人为一队,旗帜杂乱,有扛着简陋木杆长矛的狼妖,有骑着鬃毛粗硬的野猪坐骑的熊怪,更多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各种小妖,背着粗糙的行囊与铁器。
他们大多来自东方的贫瘠山地或北方的荒原,此刻被更大的力量驱赶、汇集,方向明确:东南,绿壁原。
他们的喧哗、兽吼、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嗡嗡声,蒸腾起的尘土与妖气混杂,在原野上形成一片灰黄的薄雾。
这些并不是精锐的妖修竟然也被卷入战争,看来这几个月东域大变,战乱已是彻底爆发了。
碧游鲸飞越岳麓道时,下方的官道也被密密麻麻的人族行军队伍塞满。
西北方,天岳城雄伟的轮廓浮现,城墙在夕阳下如同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而更远处,须弥灵山的巍峨山体漂浮在云海中,望不到尽头。
鲸背上,老道垂着眼皮,风吹动他花白干燥的鬓发,道袍下摆在疾风中不断抖动,露出磨损严重的靴尖。
老道偶尔抬起松弛的眼皮,向下瞥一眼,看到大江怒涛拍碎在礁石上,他眼角细微的皱纹动了一下,像是多年前也曾站在某处崖边看过类似的景象。
寿元将尽的感觉很具体,并不痛苦,那种感觉,有点像是沙漠里缓慢的、无时无刻不在流动下陷的细沙摩挲。
原来人修炼到这种地步,真能感知到自己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维持容颜和躯壳的衰退了,脏器的运转正在缓慢变得生涩,每一次深长的呼吸,胸膛里都像有架老旧风箱在拉动。
老道心绪平淡,古井无波。
他的神思在散漫飘荡,甚至有余暇去回忆紫云山脉某种只生在雾中的紫色小花的药性,去估算碧游鲸此刻的速度比当年快了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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