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诏狱的铁窗漏进细雪,柳如萱膝上的蓝布包在狱卒手中散开,二十年前的断发混着冰棱碎末滚落。沈予乔认出那是岭南特有的苏木色发丝,与柳如萱母亲棺中陪葬的绣鞋配色一致——原来她贴身收藏的,不仅是断发,还有母亲被休当日,从鬓间扯下的半朵木槿花。
“那年我八岁,”柳如萱的声音比狱中火盆的炭灰更冷,“父亲在藏书阁教母亲读《列女传》,说‘女子读书明礼,方为贤德’。”她忽然抓起断发,发丝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可族长带着人闯进来时,他连笔都没放下,只说‘静宜,你先跟他们走’。”
沈予乔的笔尖在验尸格目上顿住,案头摊开的《女诫》批注本里,柳明修用朱砂改过的句子格外刺眼:“德者,心之所向,非形之所拘”——这句被划烂的批注,正是当年他想对女儿说的话。她忽然想起冰窖暗室里,柳明修刻在母亲冰棺上的“吾妻静宜,书礼传家”,字迹与批注本如出一辙。
“母亲被拖出书院时,”柳如萱盯着沈予乔发间的断簪,“她朝我笑,说‘如萱要好好读书’。”她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方的朱砂痣,形状像极了被撕碎的《列女传》,“当晚父亲教我写‘贞’字,说这是女子最贵重的德行。可他的笔在抖,墨水滴在砚台里,像极了母亲鬓角的血。”
李偃飞往火盆添了块炭,火星溅在柳如萱脚边的冰棱上,发出“滋啦”轻响:“你后来在冰棺底刻‘贞’字,用的是父亲当年教你的笔法——第三划末尾的挑钩,是他年轻时独创的。”他翻开从书院搜出的柳明修手稿,首页“贞”字的缺角,与柳如萱刻在冰棺上的一模一样。
柳如萱忽然笑了,笑声惊飞窗外寒鸦:“他教我制冰,说硝石能冻住时光。”她摸出袖中银盒,里面装着半块融化又凝结的冰魄散,“十二岁那年,我在冰窖看见母亲的冰棺,心口钉着《女诫》残页——原来父亲早把她当成了‘失德者’。”
沈予乔的银针“当啷”落在批注本上,“德者,心之所向”的朱砂划痕里,隐约透出底下的小字:“静宜,原谅我”。她忽然明白,柳明修当年休妻,不过是迫于族压力,却在冰窖暗室偷偷保存妻子的遗体,这种矛盾的爱,最终将女儿推向了极端。
“林婉儿第一次被父亲夸奖,”柳如萱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穿的是母亲绣的并蒂莲裙。父亲摸着她的头说‘像你师母’,可师母早就成了冰棺里的标本!”她忽然掏出块碎镜,镜面上映着沈予乔的脸,“你知道吗?你验尸时皱眉的样子,和母亲给学生讲课时一模一样——所以我才选你做天枢星位的祭品。”
李偃飞的手按在她冰凉的手腕上,脉搏虚弱却急促:“你在每具冰棺里放《女诫》残页,却偷偷在残页背面写她们的优点。”他取出从义庄冰棺里找到的残页,“林婉儿那页,‘妄议妇德’底下,你用冰棱刻了‘善绣’‘能诗’。”
柳如萱猛地夺过残页,指尖抚过冰棱刻痕:“那又如何?”她的声音突然哽咽,“父亲夸她时,眼里有光,可他看我时,永远只有《女诫》的字!”她指向沈予乔手中的批注本,“他给你父亲写的信里说‘如萱走火入魔’,却从不肯说,是他亲手教我制冰,亲手让我相信,冰能冻住所有失德者。”
更漏声在诏狱回荡,沈予乔看着柳如萱膝上的木槿花,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柳家的冰咒,冻住的是三代人的执念。”她翻开批注本最新一页,上面贴着柳明修今早送来的信,字迹潦草如融雪:“如萱,冰棺里的母亲,从未怪过你。”
“你知道冰棺内侧的贞洁牌坊,为什么总缺一角吗?”沈予乔忽然问,“因为你父亲当年刻下第一笔时,就知道这牌坊永远建不完——就像《女诫》的规训,永远困不住人心。”她指着柳如萱发间的冰雕发簪,簪头“贞”字的挑钩已融化,“你刻的每个字,都留着父亲的笔锋,那是你潜意识里,对他的期待。”
柳如萱的眼泪终于落下,砸在碎镜上:“他为什么不阻止我?”她望着火盆中跳动的火焰,“三年前沈先生来查案,他明明看见我往茶里下冰魄散,却转身离开了……”
李偃飞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因为他知道,阻止不了你的执念。”他想起在冰窖看见的场景,柳明修对着妻子的冰棺独坐,膝上放着《列女传》残页,“他用二十年时间,在冰窖刻下‘冰咒误人’,却不敢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沈予乔摸着批注本上被划烂的句子,忽然明白,柳如萱的每个冰棺,都是对父亲的无声质问:“你说女子可读诗书,为何母亲被休?你说德在人心,为何用冰封存?”而那些被她选中的“失德者”,不过是父亲目光所及之处,让她嫉妒又渴望的影子。
“吴嬷嬷收受贿赂的证据,”沈予乔忽然取出半张银票,“是你故意留在她妆匣里的。你知道父亲会包庇她,就像当年包庇自己的懦弱。”她看着柳如萱骤然睁大的眼睛,“所以你用冰魄散杀她,不是因为伪孝,是因为她让父亲再次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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