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如霜，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让人发疼，仿佛要渗进每一寸皮肤。
监护仪的滴答声从急诊室门内传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江河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
数不清的等待中，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盯着自己在地面投下的影子，影子边缘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就像此刻他混乱又绝望的内心。
刘诗琪默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却发现他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江河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爷爷发病时的场景。
两个月前还精神矍铄，教他辨认草药、给他画符祈福的爷爷，此刻却躺在那扇门后，生死未卜。
那些爷爷说要等天凉熬黄芪汤的话语，此刻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
他无数次在心里祈祷，只要爷爷能平安，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终于，急诊室的门打开，医生摘下口罩时，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器官衰竭，没有特效治疗方案。” 医生的声音冷静而沉重，却在江河耳边炸开，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他的双腿发软，若不是刘诗琪紧紧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的爷爷，怎么会突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令人意外的是，奶奶表现得出奇镇定。
她安静地走到病床边，看着爷爷日渐消瘦的面容，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
表面却强装平静，仿佛在与自己的内心做着最后的和解。
当爷爷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出 “想回城隍庙” 时，
奶奶只是轻轻抚过他凹陷的脸颊，白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老头子，我早就在观音像前铺好藤席了，就等着你回去，我回城隍庙等你。”
她的语气平静，眼中却藏着江河从未见过的哀伤，像是一片被暴风雨侵袭过的湖面，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潮汹涌。
奶奶在心里拼命压抑着悲伤，她知道，此刻的爷爷需要的是安宁，而不是她的泪水。
大伯江华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救护车的鸣笛声还在耳边回荡，他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的军装都还没有来得及换下，作战靴上甚至还沾着匆忙赶路时的泥点，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与他泛红的眼眶形成鲜明对比。
长途奔波的疲惫在看到病房门牌的瞬间化作焦急，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病房。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儿时与父亲相处的画面，那些被军旅生涯冲淡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愧疚感紧紧揪住他的心 —— 这么多年，他亏欠父亲太多。
当他在病房门口看到病床上的父亲时，这个平日里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红了眼眶。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可眼睛里的痛苦却无法掩饰。
无数个在部队的日夜，他都以军人的坚韧克制情感，此刻面对病床上的父亲，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
而一旁的江河的父亲江汉，这个与爷爷多年来一直有些隔阂的儿子，此刻也站在角落，偷偷抹着眼泪。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完全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曾经在江河眼中如山般高大的父亲，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江汉内心满是悔恨，那些与父亲争执的过往，此刻都变成了扎在心头的刺，他多希望时光能倒流，让他有机会弥补这些遗憾。
江华快步走到病床前，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婴儿，他轻轻握住父亲枯瘦的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他、教他写字、为流溪县的百姓把脉开方，承载着无数温暖的回忆，
如今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血管清晰可见。
“爸，咱们回家。” 江华的声音颤抖着，一滴眼泪落在爷爷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在心里呐喊着，只要能让父亲少受些苦，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爷爷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紧江华的袖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微弱的光：“把桃木剑带上！”
他喘息着望向窗外，流溪县的晚霞正染红天际，橘红色的光芒洒进病房，为苍白的房间增添了一丝暖意。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他和奶奶并肩在城隍庙前救人的黄昏。
那时的他们年轻气盛，怀着一颗悬壶济世的心，用草药和符咒为百姓驱散病痛。
而如今，岁月的痕迹爬满了他们的脸庞，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爷爷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满是对往昔的怀念，那些救死扶伤的日子，是他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而此刻的江河，站在病房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意识到，原来生命如此脆弱。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温暖日常，那些他总觉得还有时间去陪伴的人，都在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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