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马车轱辘碾过碎石,朱棣掀开车帘,看向并行的朱植马车,朗声道:“十七弟,此次回京虽仓促,却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喝一杯——你在辽东这些年,把边军练得虎虎生风,父皇常说,有你在,山海关便稳如泰山。”
朱植隔着车窗拱手,声音平淡:“四哥过誉了,不过是守着本分罢了。辽东苦寒,比不得四哥在北平自在。”
朱棣笑了笑,示意随从递过一坛酒:“这是北平来的烧刀子,你尝尝。说起来,辽国公常孤雏在辽东声望不低,你与他共事,想必默契得很?”
朱植接过酒坛,指尖在坛口摩挲片刻,才缓缓道:“常将军是父皇倚重的老将,沙场经验丰富,我多向他请教罢了。”
朱棣见他避重就轻,又道:“听闻常孤雏近来在辽东边墙增筑堡垒,耗银不少,父皇虽未明说,心里怕是有些犯嘀咕。十七弟若有见闻,不妨跟我透个底?”
朱植的马车忽然慢了半拍,他掀起帘角,望着远处掠过的白杨,淡淡道:“边墙防务是大事,耗银多少自有户部核算,我只管领兵操练,这些事插不上嘴。”
朱棣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恼,反而笑道:“也是,咱们做藩王的,守好自己的封地便够了。只是常孤雏性子刚直,得罪过不少人,十七弟在他手下,怕是得多费些心思周旋。”
“四哥多虑了。”朱植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疏离,“常将军治军严明,我与他各司其职,倒也相安无事。”
话落,他便放下车帘,隔绝了朱棣的目光。
车厢里,朱植将那坛烧刀子放在角落,眉头微蹙——常孤雏是父皇的心腹,又是辽东军界的支柱,朱棣这番试探,明摆着是想拉拢自己制衡对方。
可他在辽东根基未稳,若贸然站队,别说常孤雏那里过不去,怕是父皇也会起疑心。
车夫赶着马车加速,渐渐拉开与朱棣车队的距离。
朱植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树影,暗自叹了口气——这皇家兄弟的关系,比辽东的风雪还要难测,还是离远点为妙。
燕王朱棣一回北平,便急召姚广孝入府。那姚和尚一袭灰袍,枯瘦脸上沟壑纵横,见了朱棣,只合掌打个问讯:“王爷归来得正好,辽东那边的文书,老衲已瞧了三遍。”
朱棣坐定,手指叩着案几:“本王在南边瞧着,辽东这几年是越发兴旺了。精盐、皮毛、人参,哪样不是硬通货?咱北平要养兵,缺的就是银钱。那商贸契约,你看妥不妥当?”
姚广孝眼皮抬了抬:“契约是按王爷意思拟的,铁器换皮毛,粮食换药材,算得是公平。只是……”
他顿了顿,“辽东都司常孤雏那人,怕是不好说话。”
果不其然,不过三日,辽东回文便到了。
朱棣展开一看,眉头直拧成个疙瘩——十款条款,竟被常孤雏驳回了七款,只余些不痛不痒的杂粮交换。
旁侧侍卫见了,忍不住啐道:“这常孤雏忒也狂妄!真当辽东是金窝银窝,离了咱们就活不成?”
朱棣却缓缓将文书放下,指尖摩挲着案上的辽东舆图。
那图上,从山海关到鸭绿江,密密麻麻标着商栈、驿站,比北平这边繁盛了何止一倍。
姚广孝在旁叹道:“前几年黄河改道,南边流民四起,唯辽东靠着海运,通了朝鲜、日本的商路,硬生生攒下了金山银山。如今他们手里有粮有盐,铁器自己能炼,药材满山都是,咱这点家底,人家确实瞧不上。”
“哼,天下第一富?”朱棣嘴角撇了撇,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富则富矣,可辽东偏居一隅,离了朝廷中枢,终究是无源之水。常孤雏驳回契约,是觉得本王求着他?”
他猛地一拍案,“传下去,让麾下商队先去山海关候着。本王就不信,这买卖,他常孤雏能一直不做!”
姚广孝看着朱棣的背影,枯掌轻轻捻着佛珠,低声道:“王爷这性子,倒和当年洪武爷一般……只是辽东那块骨头,怕是没那么好啃啊。”
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屋檐,恰似这北平与辽东之间,暗潮涌动的角力。
姚广孝见朱棣面色不忿,枯手捻着佛珠,慢悠悠开口:“王爷莫急,这辽东的关节,不在商栈,在人。”
朱棣抬眼:“和尚指的是常孤雏?”
“非也,”姚广孝摇头,“常孤雏虽是辽东掌事,可辽王朱植在那儿坐阵呢。听闻这二位近来形影不离,辽王的仪仗常往辽国公府去,府里的厨子都能做辽王爱吃的清蒸鲈鱼了。”
朱棣眉峰一蹙:“朱植是父皇亲封的辽王,镇守辽东本是本分,与地方官亲近些也寻常。”
“寻常?”姚广孝冷笑一声,“上个月辽王生辰,常孤雏送了柄镶嵌东珠的玉如意,那珠子颗颗鸽卵大小,是朝鲜国王前年进贡的珍品,连宫里都少见。这般厚礼,寻常上下级会送?”
他顿了顿,又道,“更要紧的是,皇太孙朱雄英如今也在辽东。”
“雄英?”朱棣心头一震。皇太孙自小得太祖疼爱,去年秋里便去了辽东“历练”,算算日子已住了半年。
“正是,”姚广孝声音压得更低,“太孙在那儿,常孤雏行事便多了层顾忌,也多了层依仗。他若真要与王爷做对,只消抬出太孙的名头,说是为朝廷镇守边地,不敢私开商路,王爷便束手束脚。”
朱棣沉默半晌,指节叩着案几咚咚作响:“你的意思是,想从辽王和常孤雏中间插楔子,难?”
“难如登天,”姚广孝直言,“辽王年少,常孤雏老谋深算,偏生对他护得紧;太孙在侧,又占着名分。这三人拧成一股绳,辽东便是铁板一块。王爷硬来,怕是讨不到好。”
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映得朱棣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和尚是说,这买卖做不成,这口气也得咽了?”
姚广孝合掌:“咽与不咽,不在一时。王爷且看着,太孙总不能一直待在辽东,辽王与常孤雏的情分,也未必经得住风浪。时候未到罢了。”
朱棣望着案上的辽东舆图,良久才哼了一声:“时候未到……那便等。本王倒要看看,这辽东的铁板,能硬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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