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的族人没有为难王铮,也没有感激他。一个铁犀族老妪接过护腿和石符,用手掌摸了摸护腿上的齿痕,然后抬头看了王铮一眼。那眼神不是责怪,也不是原谅,更像是在看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一块石头为什么滚下来没有意义。老妪把护腿收进一个石柜里,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副旧护腿,每一副都磨得发亮。她关上柜门,说了一句“铁山的名会在下次淬火时刻在祖炉上”,然后给王铮指了出村的路。没有留饭,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客套。
霜狼族祖地更冷。白牙的骨牙手串被一个年轻霜狼族女子接过去,她是白牙的妹妹,叫白霜。她把骨牙手串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问王铮白牙是怎么死的。王铮说了一遍。白霜听完没有哭,只是把手串戴在自己手腕上,说霜狼族的规矩是骨牙不能断,断了魂就回不来了。她把手串上每一颗骨牙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裂开的,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王铮说了一句:“他出任务前跟我说,这趟回来就带我去南泷高原看赤羽鹰。他每次出任务前都这么说。”
王铮在霜狼族祖地外的雪原上站了一会儿。北风从裂谷方向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他把领口紧了紧,转身往落霞王都的方向走。走到雪原边上时回头看了一眼——白霜还站在祖地入口的石柱下面,手腕上的骨牙手串被风吹得轻轻晃。
两笔债还完了。铁山的护腿留在了铁蹄岭的石柜里,白牙的骨牙回到了祖地。但王铮心里清楚,这两条命不是还了遗物就能两清的。修仙界的规矩是杀人偿命,救人是不是该得回报,没有定数。但欠了的迟早会在因果链条上某个节点找回来,这是他从绝天阵一路走到四象天最深的体会。
回到落霞王都北葫商馆已经是第六天傍晚。院子里空荡荡的,霜牙的商队在他去裂谷期间就整队出发了,下一趟商路往北葫大陆方向走,两个月后才回。铁骨老头跟着商队走了,走之前给王铮留了一坛北葫冰苔酒,酒坛子搁在石桌底下,压着一张用炭笔写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酒是铁山酿的,他不在了,你替他喝。”
王铮把酒坛开封,倒了三碗。一碗洒在地上,一碗自己喝了,一碗放在石桌上没动。冰苔酒入口很烈,从喉咙一直辣到胃,后劲却发酸。他把剩下的大半坛封好收进储物袋,不打算再喝。
敖苍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龙骨长枪,枪尖上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坐在王铮对面。
“我等了你六天。”敖苍说,“你要是再晚回来一天,我就自己走了。”
“走哪去。”
“北葫。”敖苍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套换洗的劲装、一袋灵石、一张北葫大陆的粗制地图,还有一包姜小渔晒的蛇肉干,“霜牙走之前跟我说,北葫大陆的龙族分支最近在冰火极渊南边有活动。苍龙岭没了,但四象天的龙族还在。我是龙族,不能一直窝在人族商馆里给人看门。”
王铮没有劝他留下。敖苍当初在苍龙岭就是一方龙皇,到了四象天之后一直跟在他身边当护卫,嘴上不说什么,但王铮知道这条老龙心里憋着一股劲。渡劫初期的龙族,放在四象天的龙族分支里不算顶尖,但以敖苍的性子,不会甘愿在别人的屋檐下缩太久。
“冰火极渊是北葫战殿的地盘。”王铮说。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死。龙族死在哪不是死。”敖苍咧嘴笑了一下,把龙骨长枪往地上一顿,“你也别光顾着说我。你右腕上那道裂纹,我看着都瘆得慌。万年木心要十个月之后才竞拍,你等得了十个月?”
“等不了。所以我要去一趟西市东巷。”
“炎魔族那个叛逃者?”
“嗯。他手里有万虫祖巢支脉的虫卵化石,还有至少三种上古虫族的线索。如果能在化石里找到木属上古虫族的遗骸,虫晶碎片里残留的木属法则或许可以暂时替代万年木心稳住经脉裂纹。”王铮把右手伸出来,手腕上的时间法则深槽在暮色里泛着灰光,“这道裂纹再加深一道,整条右臂就废了。十个月太长,我不能赌。”
敖苍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重新系好。然后他站起来,把龙骨长枪扛回肩上,走到王铮面前,用枪尾在王铮胸口轻轻敲了一下。这是龙族的告别方式——枪尾敲心,意思是“你的命我记下了”。
“我这条命是在中天大陆欠你的。”敖苍说,“北葫那边我站稳了,你有事放个话,我飞回来。”
“不用飞回来。你在北葫战殿打出名堂,将来虫皇宗的商队走到北葫,有你镇场子就够了。”
敖苍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包袱里摸出那包蛇肉干扔给王铮。“姜小渔晒的,你带路上吃。那丫头晒肉干放盐太多,齁死我了。”
王铮接住肉干,看着敖苍扛着枪走出北葫商馆大门。龙族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背影很快被街上的灯火吞没。他没有回头,王铮也没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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