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渡的雪后清晨，寒雾裹着粮草营的炊烟在半空凝成霜花。云薇踩着没踝的积雪走向校场时，靴底碾过结冰的草屑，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声音混着校场上此起彼伏的甲胄碰撞声，成了战前最沉的鼓点。
卫峥正站在高台上，手持长枪演示阵型。他左臂的箭伤尚未拆线，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渍，却依旧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台下三千士兵分成三列，旧部穿着洗得发白的戍边甲，新募的壮丁则裹着粗布袄，手中的兵器虽新旧不一，眼神里却都燃着同一种光——那是被“顾寒川必杀名单”点燃的死战之心。
“列阵！”卫峥一声断喝，长枪往雪地一戳，溅起的雪沫落在甲胄上。士兵们迅速结成楔形阵，前排盾兵将圆盾重重砸进雪地里，盾沿相扣成墙，后排长矛手的枪尖从盾缝里探出来，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云薇看得清楚，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握矛的手还在抖，却死死盯着卫峥的背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将军，这批新兵里有十二个是河西堡的农户，去年顾寒川的兵抢了他们的粮，烧了他们的家。”卫峥走到云薇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三十多个是前禁军旧部，当年宫变时逃出来的，跟你算半个同袍。”
云薇点头，目光扫过校场角落——那里堆着刚清点完的粮草，麻袋上印着“靖西军粮”的朱红印记，却被李默用墨笔在角落画了个极小的玄鸟纹。“粮草都按计划分好了？”她问。
“分好了。”李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指尖沾着墨汁，“但昨夜盘点时发现，有两车火药受潮了，怕是用不了。还有，负责押送后备粮草的周参将派人来问，说原定从南路走的路线，今早发现有玄铁宗的人在附近徘徊。”
云薇接过账册，指尖划过“火药受潮”那行字，眉头微蹙。她抬头时，正看见影十三从营外疾驰而来，玄色劲装的肩头落满雪，左袖却洇开一片深色——那是血。
“出事了？”云薇迎上去。
影十三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玄铁宗的火焰纹：“我去查周参将说的路线，在三十里外的破庙里发现了三个暗哨，杀了两个，跑了一个。这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他们腰间还藏着帝都的布防图，标注的竟是我们粮草营的位置。”
云薇捏着令牌，指腹能摸到令牌边缘的毛刺——这不是玄铁宗正规弟子的令牌，更像是临时伪造的。“跑了的那个，能追上吗？”
“追不上了。”影十三摇头，左臂微微一动，疼得他皱了皱眉，“那人会轻身术，我追了三里地，被他用毒针伤了左臂。”
卫峥立刻上前掀开影十三的衣袖，只见伤口周围泛着青黑色，毒针还嵌在肉里。“是玄铁宗的‘青鳞毒’，半个时辰内不拔出来，毒会顺着血脉流到心口。”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忍着点。”
影十三咬着牙，没吭一声。匕首挑出毒针的瞬间，黑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云薇递过伤药，看着他包扎伤口，忽然开口：“跑掉的那个，说不定是顾寒川故意放的。他早就知道我们在这儿，却一直没动手，怕是在等西域的援军。”
李默脸色一变：“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能提前。”云薇摇头，将布防图铺在雪地上，用石子标注位置，“周参将的后备粮草还没到，我们现在动手，就是无粮之师。再等两日，等后备粮草到了，我们分三路走——卫将军带一千人走中路，吸引玄铁宗的主力；李将军带一千人走北路，护送粮草；影十三跟我走南路，绕到帝都西侧的密道，直取顾寒川的摄政王府。”
她话音刚落，营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云姑娘！周参将的粮草队到了，就在营外十里处，但……跟在粮草队后面的，还有玄铁宗的追兵，约莫有五百人！”
众人脸色骤变。卫峥立刻握住长枪：“我带五百人去接应，绝不能让粮草队被劫！”
“等等。”云薇拉住他，目光落在布防图上的“西郊乱葬岗”——那是卫峥之前引开追兵的地方，离此处不过十五里，“你带三百人去接应，剩下的两百人去乱葬岗，在那里设伏。玄铁宗的人追得急，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老地方等着他们。”
卫峥眼睛一亮，立刻领命而去。李默也转身去调度粮草，营里顿时忙了起来：士兵们扛着粮草袋往营内搬，医官们提着药箱去接应可能受伤的人，连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兵，都跟着老兵去搬盾牌了。
影十三包扎好伤口，走到云薇身边：“你觉得，白衡会不会再来？”
云薇望着营外的雪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名册——名册的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名字仿佛都活了过来。“不知道。”她轻声说，“但他欠的债，顾寒川欠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云薇抬头，看见卫峥的队伍已经和玄铁宗的追兵交上了手，刀光剑影在雪雾中闪烁，像一场即将烧遍天下的烽火。
她握紧折扇，扇骨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三日后兵发帝都的计划，从这一刻起，已经提前拉开了序幕。
——本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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