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二月
狄道县的二月,春寒料峭。
这座陇西郡治所,坐落于洮水河谷,四面环山,城墙斑驳,街巷间弥漫着畜粪与柴烟混杂的气味。作为秦国故地,狄道曾是秦长城西端重镇,如今虽不复当年军事要冲的地位,但仍是陇西数一数二的大邑。
城南,赵氏宅院。
说是宅院,实则是座三进院落,灰墙黑瓦,与周边民居无异。赵破奴退役前官至校尉,食邑三百户,在这狄道城中算不得显赫,但胜在根基深厚——赵家在此已居五代,田庄、铺面、人脉,皆有不俗积累。
西厢房里,李敢推开木窗。
晨光熹微,照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枝头已萌新绿。他深吸一口气,凉意入肺,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与长安的脂粉香、朔方的风沙味皆不同。
来狄道已半月。
那日程不识送至十里亭,赠虎符、名刺,嘱咐“蛰伏待时”。李敢孤身西行,过陇山,渡渭水,入狄道。持程不识名刺寻至赵家,赵破奴见他,老泪纵横,连道“不意见公子于此”,当即安排他住下,对外只称是长安故友之子,来陇西游学,暂居赵家。
赵破奴年近五旬,方脸阔口,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至颌下,是当年随程不识征匈奴时所留。他退役后回狄道,明面上经营田庄、货栈,暗中却为程不识联络陇西旧部,收集情报。程不识来信让他照应李敢,他自是尽心尽力。
“公子,”老仆赵福在门外轻唤,“家主请公子至书房用早膳。”
“有劳福伯。”
李敢整了整衣袍——一身青色深衣,是赵破奴为他准备的,料子普通,款式寻常,走在街上绝不会引人注目。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肤色微黑,眉眼间犹存稚气,但眼神已沉稳许多。
朔方一场生死,西河一夜惊魂,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意气。
书房在东厢,陈设简朴,唯有北墙挂一幅《陇西舆地图》,绘得极为详尽,山川、城池、关隘、驿道,一一标注。图前设一案,赵破奴已跪坐等候,案上置粟粥、腌菜、面饼,简单却实在。
“公子请坐。”赵破奴摆手。
李敢入座,拱手:“赵叔,这几日多有叨扰。”
“公子客气。”赵破奴为他盛粥,低声道,“在宅中,公子是客。在外,公子是赵某远房侄儿,名李牧,字子谦,长安人氏,来陇西游历。可记住了?”
“李牧,李子谦。”李敢点头。
“公子既来陇西,便安心住下。”赵破奴看着他,“程将军有信,嘱我护公子周全。陇西虽不比长安繁华,但天高皇帝远,梁王的手伸不到此处。公子且静心养性,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谢赵叔。”李敢捧粥,暖意入手,“只是……李敢戴罪之身,发配戍边,若长久闲居,恐惹人疑。”
赵破奴笑了:“戍边?公子真以为陛下会让您去戍边?”
李敢一怔。
“陛下夺公子爵,免死,发配陇西戍边,是给朝野看的。”赵破奴压低声音,“梁王党羽遍布,若不对公子施以惩戒,难以服众。但陛下又岂会真让功臣之后、忠良之子去边关送死?程将军信中说了,公子在陇西,名为戍边,实为蛰伏。待时机到了,自有启用之日。”
“时机……”李敢喃喃。
“窦太后年事已高。”赵破奴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而道,“公子既来,也不能真闲着。我有一处货栈,在城西,正缺个账房。公子可愿屈就?”
“账房?”李敢苦笑,“我自幼习武,对算账一窍不通。”
“不会可学。”赵破奴正色,“货栈往来,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公子在那里,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耳听八方。至于账目……我让老账房教你,不难。”
李敢沉吟片刻,点头:“全凭赵叔安排。”
“好。”赵破奴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他,“这是货栈的牌子,公子收好。明日我便带公子去认认路。”
李敢接过木牌,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桃木所制,正面刻“赵氏货栈”,背面刻“甲字叁号”。
“还有一事。”赵破奴看着他,“程将军说,公子从西河带了些东西来?”
李敢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一些……私物。”
“公子不必瞒我。”赵破奴目光如炬,“程将军信中说,公子有梁王罪证。此物关乎重大,公子可妥善保管?”
“在房中暗格。”李敢低声道。
赵破奴点头:“公子切记,此物绝不可示人,更不可轻易取出。梁王在陇西……亦有耳目。”
“陇西也有?”
“何止陇西。”赵破奴冷笑,“梁国富甲天下,商队遍行四方。陇西盛产马匹、皮毛、药材,梁国商队年年往来,其中安插几个探子,再寻常不过。公子在货栈,也要小心,莫要露了行藏。”
“我明白。”
用过早膳,李敢回到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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