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时节,竹篁山云绕雾缠,山腰处的古禅寺钟声袅袅,混着晨露与檀香的空气格外清冽。那座寺有个不起眼的名字——无心寺。
寺里最偏的禅房后面,藏着一座独立的小经堂。堂内常年不见光,只有一扇蒙尘的窄窗,漏进一线天光。光柱里,尘埃飞舞,如万千微小的菩萨。经堂正中,立着一尊观音石像。
这尊观音像不同寻常。她不像主殿观音那般金光耀眼、宝相庄严,反而有些瘦削,面容隐约透出悲悯,却又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疲惫。最奇的是,观音像积了厚厚一层灰,蛛网在她耳畔结成珠帘,供桌上空无一物,连个香炉都没有。
寺里的老僧人说,这尊观音像有来历,是百年前一位苦行僧用山间青石刻成。那位僧人刻完最后一刀,便坐化在像前,临终只说了一句:“此像不求金身,只待有缘。”从此,小经堂就成了寺中最清净也最孤寂的角落,鲜有人至。
李慕云第一次见到这尊观音像,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山外暑气蒸腾,寺里却凉如深秋。他是跟着旅游团来的,趁导游讲解大殿历史时,独自溜达到后院。推开小经堂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怎么这么脏……”李慕云皱起眉头。他本不是信佛之人,但看着观音像蒙尘的面容,心中莫名一紧。那灰尘下的眉眼,仿佛含着千言万语,却被世俗的尘埃封存。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纸巾,想擦去观音像脸上的灰尘。纸巾太薄,一碰就破,灰尘反而更糊了一层。他正懊恼,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用这个吧。”
李慕云回头,见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方素白毛巾。妇人穿着简朴的浅蓝布衣,面容慈祥,眼神清澈如山中泉。
“我和家人来游玩,看你需要,就拿来了。”妇人微笑道。
李慕云接过毛巾,触手温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谢谢您,我正发愁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您家人呢?怎么就您一个人?”
“他们在前殿,我随便走走。”妇人语气平和,目光落在观音像上,若有所思,“这尊像,很久没人打理了。”
李慕云点头,转身到角落里取水。小经堂一角有个石臼,积着半洼雨水,倒也清澈。他浸湿毛巾一角,正要道谢,却发现经堂里只剩他一人。
“奇怪,走得这么快?”李慕云挠挠头,也没多想,专心擦拭观音像。
毛巾过处,灰尘尽去,露出青石原本的颜色。那石质温润,竟隐隐透出光泽。当李慕云擦到观音右手时,忽然愣住了——观音手中托着的不是净瓶,而是一卷书简。书简上刻着细小如蝇头的文字,他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无心…拂尘…心自明…”
“无心拂尘?”李慕云喃喃重复,正想继续看下去,门外传来导游的呼唤:“李慕云!该集合了!”
他匆忙将毛巾叠好放在供桌上,对着观音像拜了拜,快步离去。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夕阳透过窗格,恰好照在观音像的脸上,那被拂去尘埃的面容,似乎正对他微笑。
回程大巴上,李慕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妇人两手空空,毛巾从哪来的?小经堂位置偏僻,她怎么会“随便走走”就到了?更蹊跷的是,他从取水到回头,不过几秒工夫,妇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说不定是寺里的居士。”他自我安慰,但心底的疑惑如种子般悄然发芽。
夜里,李慕云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尊观音像和妇人慈祥的面容。凌晨三点,他索性起身开灯,搜索无心寺的资料。网上信息寥寥,只说那是座百年古刹,曾出过几位高僧,香火却一直不旺。
一条不起眼的论坛帖子引起他的注意:“竹篁山无心寺的‘尘缘观音’,据说能见众生本心,但百年未现灵验。”下面跟帖者寥寥,有人说那是寺里最没看头的景点,有人却提到一个传说:尘缘观音只会向“无心之人”显灵。
“无心之人?”李慕云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毛巾上的皂角香——那香气很特别,混合着阳光与草木的味道,不像是市售香皂。
第二天一早,李慕云请了假,再次前往竹篁山。这次他独自一人,避开了游客最多的时段。无心寺依旧清静,几个老僧在扫地,见了他也只是合十行礼,并不多问。
李慕云径直走向小经堂。推开门,昨日的一切仿佛梦境——供桌上的毛巾不见了,观音像又蒙上了一层薄灰,像是从未被人擦拭过。
“怎么可能……”李慕云难以置信。他仔细检查地面,没有脚印;窗棂上的蛛网依旧完好,证明无人进出过。难道昨日的一切都是幻觉?
“施主在找什么?”身后突然响起苍老的声音。李慕云吓了一跳,转身见一位白眉老僧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持扫帚,眼神温和却深邃。
“师父,昨天这里……是不是有人来过?”李慕云试探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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