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使者的到来,如同在章邯那本已如同沸鼎般翻腾的心绪中,又投入了一块灼热的烙铁。内忧外患,朝廷背弃,强敌压境,所有的不利因素在这一刻交织、挤压,将他和他麾下的数十万大军,逼到了命运的悬崖边缘,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是另一片未知的、同样可能充满荆棘的天地。
章邯没有立刻接见楚使,他以需要时间考虑为由,将其暂时安置在营外,并派兵“保护”(实为监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决定,将不仅仅关乎他个人的生死荣辱,更关乎这数十万追随他、将渺茫希望寄托于他身的“骊山子弟”的命运。
他秘密召集了司马欣和董翳,这两位他最核心、最信赖的臂膀,再次回到了那间弥漫着绝望与挣扎气息的中军大帐。帐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一盏孤灯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帐篷壁上,如同三个正在密谋的鬼魅。
章邯没有绕任何圈子,他直接将司马欣带回的、关于咸阳的冰冷现实,以及楚使到来的消息,摊开在了两人面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
“情况,二位都已清楚。朝廷……已无我等立锥之地。赵高擅权,欲置我等于死地而后快。进,项羽兵锋正盛,我军粮草将尽,士气低落,胜算几何?退,咸阳方向,等待我等的,恐怕不是援军和粮草,而是诏狱和屠刀。”
他目光扫过司马欣和董翳那同样凝重无比的脸:“如今,楚使前来,无非是劝降,或施加最后压力。我等……已至绝境。为这数十万将士计,该当如何?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玉石俱焚?还是……另谋生路?”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司马欣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愤懑与决绝:“将军!还有何可犹豫?赵高之心,路人皆知!我等即便战死沙场,在咸阳那些贵人眼中,也不过是‘阵亡’或‘畏罪自杀’的罪将!不仅身后污名,恐怕家小亦不能保全!为这样的朝廷殉葬,不值!况且,我等死则死矣,这数十万将士何辜?他们本为刑徒,得一线生机,难道真要他们全部葬送在这无望的战场上吗?”
董翳虽然性格更为沉稳,此刻也沉重地点了点头:“司马长史所言……虽令人痛心,却是实情。战,十死无生;降,或有一线生机。即便……即便背负叛名,但能保全大多数将士性命,亦不失为……一种选择。” 他说出“叛”字时,声音明显滞涩了一下,这对于一个传统的秦军将领而言,是需要极大勇气才能说出口的。
最终,三人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达成了一种悲凉的共识:投降,是当前唯一可能保全这数十万将士性命的生路。尽管这条路充满了耻辱、不确定性和未来的风险,但比起被朝廷和敌人两面夹击、彻底毁灭,这已是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然而,投降并非章邯一人点头即可。这支军队的成分太特殊了!他们是由刑徒和奴产子组成,对秦朝本就没有多少忠诚度可言,但同样,他们也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有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和想法。章邯最担心的,就是一旦宣布投降,军队内部会立刻瓦解,甚至发生内讧兵变。
“军心……能否接受?”章邯说出了最大的担忧。
司马欣和董翳对视一眼,主动请缨:“此事关乎全军存亡,需谨慎试探。我等分头去探探各营将领,以及……一些有代表性的士卒口风。”
于是,在夜幕的掩护下,一场关乎军队命运的秘密“民意调查”悄然展开。
司马欣找到了几名平日里还算明事理的中层军官,他们没有直接提投降,只是隐晦地提及了当前绝境和后方朝廷的冷漠。这些军官的反应出奇地一致: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无奈的叹息。一位资历较老的都尉低声道:“朝廷既不仁,岂能怪我等不义?兄弟们跟着将军,从骊山走到今天,图的不过是一条活路。如今活路已断,若将军能有办法带大家活下去……卑职等,愿追随将军。”
董翳则更深入地接触了基层。他特意找到了那个以勇猛和沉默着称的老兵“苍头”,以及那个满腹牢骚、识文断字的“书生”。
董翳没有透露具体计划,只是用一种沉重的语气描述了当前缺粮、外有强敌、朝廷不管不顾的现状,然后试探着问:“若……若有其他出路,能让大伙儿活命,你们觉得……弟兄们会怎么想?”
“苍头”抬起他那双饱经风霜、略显浑浊的眼睛,看了董翳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着他那柄卷了刃的青铜剑,用他那特有的、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道:“董将军,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只知道,是章邯将军把俺从骊山的石头堆里拉出来,给了俺这把剑,让俺像个人一样站着死,而不是像条狗一样累死。这几年,将军带着俺们,虽然苦,虽然死人,但总归是往前走着。现在没路了……将军说往哪走,只要能带着大部分弟兄活下去,俺‘苍头’,就跟着。”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代表了一种基于生存本能和对章邯个人信任的朴素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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