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过了正月十五,料峭春寒还没褪尽,鲁王世子拓跋镶的车驾才碾着玉京街头未化的残雪,缓缓停在宗人府朱漆大门前。
随行鲁王府护卫押着衣衫单薄的拓跋贺、拓跋热等人从马车上下来。一行人刚踏进门廊,便觉府内气氛沉得像块铁。毕祺与骆应钦领着刑部属官,早已候在仪门之下,一身官服衬得面色愈发冷峻。不多时,两道蟒袍身影先后而至——正是宗人府左宗正衡王拓跋璨,与右宗正郑王拓跋黻。拓跋璨年近五旬,鬓角染霜,一双眼沉如古井,不笑不怒自带着威压;拓跋黻不过而立,眉眼间却藏着几分锐利锋芒。二人见了拓跋镶和王国维二人,也只淡淡颔首,彼此间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欠奉,廊下的空气霎时便冷了三分。
拓跋镶一身石青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缠枝莲,衬得他身姿挺拔,步履间竟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他抬眸扫过厅中肃立的众人,目光在衡王拓跋璨与郑王拓跋黻脸上轻轻一掠,旋即敛了敛眉眼,躬身拱手,礼数周全:“侄儿拓跋镶,见过二位王叔。”
话音未落,拓跋璨便将茶盏重重掼在案上,青瓷碎纹迸裂,厉声质问道:“奉旨入京,限期元宵前抵达,你为何拖到今日才来!”
一旁的王国维面色一凛,刚要上前替自家世子解释路途阻滞的缘由,却被拓跋黻森冷的目光死死盯住。郑王薄唇轻启,语气淬着冰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王国维脸色霎时一白,悻悻退后半步。
拓跋镶被这陡然的厉色惊得微微一怔,面上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忙躬身垂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解释:“回王叔的话,侄儿离鲁之后,半路恰逢暴雪封路,车马陷在山道里动弹不得,这才误了期限,绝非有意耽搁。”
拓跋璨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片刻,见他垂着头,额角竟隐隐渗出汗珠,这才缓缓移开视线,丢下一句“下不为例”,便拂袖转身,与拓跋黻一同踱到上首的太师椅上落座。
厅内气氛稍缓,却依旧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拓跋璨端起新奉上来的热茶,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冷光。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震得厅内众人耳膜发颤:“带拓跋贺上堂!”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玄甲的护卫便押着拓跋贺走了进来。他一身布衣,面色憔悴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还透着几分桀骜。与寻常囚犯不同,他身上并未缠缚冰冷的铁链,反是被几道拇指粗的特制绳索捆得紧实。行至厅中,他也不跪,只挺直腰背,屈膝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辅国将军拓跋贺,见过左宗正、右宗正。”
拓跋黻看得眉头一蹙,转头给了身侧刑部官员一个冷厉的眼神,随即清了清嗓子,径自接过了审案的主动权。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更裹挟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怒意,厉声喝问:“拓跋贺!你可知刺杀宗室大宗,该当何罪?”
拓跋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苦笑,眼中满是疲惫,却还是缓缓开口:“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他抬眼看向堂上二人,语气陡然带上几分愤懑,“并非是我等心怀不轨,蓄意造此杀孽,实在是那鲁王拓跋霖欺人太甚!平日里克扣我们的俸禄,卡着我们的请封折子,日子本就过得捉襟见肘。谁料去年朝廷修河堤,竟直接停了我们的饷银,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屈辱的往事:“我们走投无路,才想着去求鲁王借些银钱周转,等来年朝廷补发俸禄便如数奉还。谁料他非但不肯借,还当着一众仆役的面百般羞辱,说我们是一群贪得无厌的蛀虫,最后竟命人将我们乱棍打了出去!我等咽不下这口气,这才……这才起了杀心。”
“你含血喷人!”
一声怒喝陡然响彻厅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拓跋镶猛地从席位上站起,石青锦袍的袍角扫过案几,带翻了一只茶盏。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拓跋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字字泣血:“我父亲一生仁厚,怎会做出这等刻薄之事?分明是你等利欲熏心,觊觎鲁王府的财富,才痛下杀手,如今竟还敢颠倒黑白,污蔑我父亲的清誉!”
拓跋贺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肃穆的宗人府大堂里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仁厚?拓跋镶,你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跟你那好父亲学了个十成十!”他猛地挣开护卫的钳制,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死死盯着拓跋镶,“你敢说,你父亲克扣的那些俸禄,没有一分一毫进了你的腰包?”
拓跋镶脸色霎时一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竟被这诛心之问堵得一时语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拓跋贺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精光,当即乘胜追击,朝着上首的拓跋黻与拓跋璨猛地叩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二位宗正明鉴!这位鲁王世子拓跋镶,绝非表面那般纯良无害!他借着鲁王府的权势,不仅强占我等的恩田据为己有,更是纵容家仆巧取豪夺,将琅琊府近郊数十户百姓的良田尽数吞并!”
“你……你胡说!”拓跋镶猛地回过神来,厉声驳斥,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些田产,都是百姓感念鲁王府的恩德,自愿送予我的!何曾有过强占一说?”
“自愿?”拓跋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到眼角都渗出了泪,“拓跋镶,你敢说那些百姓,不是被你用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才不得不捧着田契登门‘进献’?”
“没有!”拓跋镶猛地拔高了声音,胸腔剧烈起伏,眼底却硬是逼出几分红意,语气丝毫没有退让,“全部都是他们感念鲁王府的庇佑,心甘情愿送予我的!”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转向上首的拓跋黻与拓跋璨,躬身拱手时,袍角簌簌发抖,看着竟似被逼到了绝境:“二位宗正明鉴!我所言句句属实,如若不信,大可派人去琅琊府查探!那些田契之上,俱有百姓亲手画押,绝非强取豪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急急补充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懑:“至于他们说的霸占恩田,更是荒谬至极!分明是拓跋贺心怀怨毒,蓄意构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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