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才八月中,漳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给城墙根铺了层金毯。可惜这景色没人欣赏——城外是连绵的营寨,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城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聒噪,听得人心头发慌。
吕布的中军大帐设在城西三里处的一个小土坡上,从这里能清楚看到邺城那巍峨的城墙。此刻他正站在帐外,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盯着城头那面曹字大旗,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将军,进帐用饭吧。”副将魏续端着一碗粟米饭走过来,饭上还盖着几片腌肉,“您都站一早上了。”
吕布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放那儿吧,没胃口。”
“将军是为攻城的事烦心?”魏续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桩上,“要我说,咱们干脆明天就全军压上,拼着死伤万人,不信拿不下这破城!”
“蠢话。”吕布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曹操虽然穷途末路,但城里还有两三万守军,许褚、典韦那样的猛将也在。强攻?你当曹孟德是泥捏的?”
魏续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到了坡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报——将军!许都有使者到!”
吕布眼睛一亮:“是主公派来的?”
“是孙乾先生,带着主公的亲笔信!”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吕布说着就要往坡下走,却听身后又有人喊:
“将军!等等!”
高顺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绢布,脸色不太好看。他是陷阵营统领,平日沉默寡言,但每次开口,吕布都会认真听。
“伯平,何事?”
高顺走到近前,将绢布递给吕布:“方才巡营时,在营门外的树上发现这个,用箭钉着的。”
吕布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绢布上写着几行字,内容与他这几天收到的其他密报大同小异,无非是说刘备在许都如何猜忌他,如何准备鸟尽弓藏,最后还“好心”劝他早做打算,莫要步韩信后尘。
“第几封了?”吕布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是五天来的第七封。”高顺答道,“来源各不相同,有的说是从洛阳来的,有的说是从河内逃兵那里得来的,还有一封甚至盖着西凉马腾的印记。”
魏续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火冒三丈:“放他娘的狗屁!主公怎么会猜忌将军?官渡之战要不是将军……”
“闭嘴。”吕布打断他,将绢布随手扔在地上,“烧了。”
“将军,这些谣言在军中已有流传,不少将士私下议论……”高顺欲言又止。
“议论什么?议论我会不会反?”吕布冷笑,“你去传我军令:再有敢传此谣言者,斩。有敢私议此事者,杖五十。”
“是!”
高顺应声而去。吕布这才整了整衣甲,大步走下土坡,去迎接孙乾。
孙乾风尘仆仆,眼圈发黑,显然是一路没怎么休息。见到吕布,他连忙下马行礼:“温侯辛苦!主公特命乾前来慰军。”
“公佑先生一路辛苦。”吕布还礼,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主公和许都诸位可好?”
“好,都好!主公日夜牵挂前线战事,特命乾带来书信一封。”孙乾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
吕布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绢布书信,竟然还有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去年刘备寿辰时,吕布送的贺礼,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虎形。
他先展开书信,只有三行字:
“邺城苦战,兄辛苦了。
许都安好,勿念。
酒已温好,待兄凯旋,共醉三日。”
没有客套,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就像兄弟之间最平常的家书。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三句话,让吕布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鼻子突然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折好书信,重新放回锦囊,然后看向孙乾:“主公……还有什么话交代吗?”
孙乾笑道:“主公只说,信已带到,温侯自会明白。另外,张飞将军已率一万精兵从许都出发,五日内可到邺城,听候温侯调遣。还有十万石粮草、三千套新甲,已在路上。”
周围几个将领闻言,顿时面露喜色。魏续更是直接嚷嚷起来:“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主公怎么可能猜忌将军?连三将军都派来了!”
吕布没理会他,只是握着锦囊的手又紧了几分。他沉默片刻,突然转身往大帐走去:“公佑先生,随我来。魏续,去把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都叫来,我有话说。”
半刻钟后,中军大帐里站了三十多人,将不算小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吕布坐在主位,面前案几上摆着那个锦囊,还有高顺刚才交给他的那封谣言信。
“人都齐了?”吕布扫视一圈。
“回将军,除了在城东巡防的宋宪,其余都到了。”高顺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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