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河上游三十里,有个叫龙湾的河段。
这地方河道突然收窄,两岸是十几丈高的黄土崖,像个天然的葫芦口。平日里河水在这里打个转,形成个深潭,所以得了“龙湾”这么个气派名字。可今日,这龙湾里既没有龙,也没有湾——只有黑压压的人群和震耳欲聋的号子声。
“嘿哟——嘿哟——”
三千士兵赤着上身,抡着镐头铁锹,正在右岸的土崖上挖沟。土质很硬,一镐下去只能崩下碗口大的一块土,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在尘土中冲出一道道沟壑。
高顺站在高处监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身边蹲着个干瘦老头,是本地一个老河工,姓陈,村里人都叫他“漳河通”。此刻这老头正捏着一撮土在手里搓,又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念有词。
“陈老,到底行不行?”高顺终于忍不住问。
老头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军爷,不是老汉吹牛,我在漳河边活了六十年,这河什么脾气我门清。您看啊——”
他指着脚下的土崖:“这儿土质硬实,挖开不容易,但挖开了也结实,不容易塌。再看上游,”他又指指北边,“昨儿老汉去看了,那边下了三天雨,河水已经涨了三尺。要是我算得没错,后天午时左右,水头就该到这儿了。”
“后天午时……”高顺沉吟,“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够了。”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这三千壮小伙,一天就能挖出十丈沟。三天三十丈,足够了。等水一到,把这最后三尺土墙一扒拉——哗!保管让那邺城喝个饱!”
旁边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问:“老丈,这水真能淹到邺城?那可是三十里外呢!”
老头嘿嘿一笑:“军爷有所不知。邺城那地方,地势本来就低,比河面还矮两丈。当年袁绍在时,就怕发大水,年年加固城墙。可城墙再高,也架不住这水从地底下渗啊!您等着瞧吧,水一过去,先是漫进护城河,接着从城门缝、墙根往里渗,用不了两天,城里就得变成个大水塘!”
高顺点点头,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分三班倒,日夜不停。另外,在城南高地扎营的地方,再多准备两百条木筏,一百艘小船。”
“将军,真要淹城啊?”副将还有些犹豫,“这城里万一还有百姓……”
“吕布将军有令:破城之后,优先搜救百姓。”高顺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但我们围城月余,曹操七次拒绝投降,城中守军皆是死忠。若不强攻,难道还要再耗三个月?到时候我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死的就不止三千人了。”
副将不再说话,拱手领命而去。
高顺望着远处邺城的方向,叹了口气。他不是心软的人——陷阵营统领要是心软,早死八百回了。但水攻这种事,终究太过狠辣,有伤天和。
可战争就是这样,你不狠,敌人就狠。
与此同时,邺城内。
州牧府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曹操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青铜酒樽,樽里是清水——城中断酒已经半个月了。
下首坐着程昱、贾诩、满宠等谋士,武将以许褚、典韦为首,分列两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城中存粮还能撑多久?”曹操问,声音嘶哑。
满宠起身回答:“回主公,若按现在标准配给,尚可维持二十日。但若再缩减……”
“不能再缩减了。”程昱打断道,“士卒每日只有一餐,已经怨声载道。若再减,恐生兵变。”
曹操点点头,又问:“吕布军这几日有何动向?”
许褚瓮声瓮气地说:“探马来报,他们在城南高地上搭了许多营帐,还赶制木筏小船。另外,漳河上游龙湾一带,有大量敌军活动,像是在挖什么东西。”
“挖东西?”曹操眉头一皱,“挖什么?”
贾诩突然睁开眼睛——这老头平时总眯着眼,像是睡不醒,但每次睁眼,准没好事。
“主公,”贾诩缓缓开口,“老朽年轻时曾游历冀州,对邺城地理略知一二。龙湾那地方,河道狭窄,两岸土崖高耸,若是挖开河堤……”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大堂里一片死寂。
典韦猛地站起来,铁塔般的身躯把案几都带得晃了晃:“他敢!城里还有百姓!”
“吕布有什么不敢的?”程昱冷笑,“此人反复无常,凶残成性,水淹下邳时,他可曾管过百姓死活?”
“那不一样。”贾诩摇头,“下邳是刘备的城池,吕布是客军,淹了不心疼。可邺城是他要打下来的,淹成一片汪洋,他要来何用?”
曹操放下酒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树下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文和,”曹操没回头,“你觉得吕布会用水攻吗?”
贾诩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幽幽道:“若只是吕布,或许不会。但他身边有高顺,此人用兵严谨,不择手段。而且……许都那边,还有个曹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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