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东的细作在河北平原上艰难跋涉,荆州的使者带着复杂心情离开邺城时,关中的朔风正卷起黄河岸边的枯草与沙尘,扑打着长安残破的城墙。这里的冬天,有一种不同于河北干冷、江南湿冷的粗粝感,风里仿佛都带着铁锈和黄土的味道。
美阳,马腾的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意,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马腾解开了厚重的皮袄领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攥着一只酒碗,却半晌没喝一口。他那张带有羌人特征的雄异面庞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双虎目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幅简陋地图,上面潦草地标注着几个地点:邺城、洛阳、许都、长安,以及他们现在的位置。
“欺人太甚!”马腾猛地将酒碗顿在案几上,酒液溅出,“刘备,吕布!他们想干什么?占了河北还不够,还要修洛阳,迎天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带着天子的诏书,来‘安抚’咱们关中了?他娘的,老子在关中打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弟兄,才站稳脚跟,他们倒好,捡了曹操的现成便宜,转眼就成了朝廷忠臣、天下楷模了?我呸!”
坐在他对面的韩遂,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比起马腾的暴躁,他显得阴郁而精于算计。“寿成兄,光发火没用。人家现在势大,拳头硬,还扛着天子的大旗。咱们呢?咱们是啥?在朝廷眼里,咱们就是不服王化的边将,是割据的军阀。刘备要真以天子名义下诏,让咱们去邺城或者洛阳‘述职’,你去是不去?”
“去他娘的述职!”马腾眼睛一瞪,“去了还有命回来?董卓怎么死的?王允怎么死的?李傕郭汜又是什么下场?这朝廷,这天子,早就成了军阀手里的玩物!他刘备现在捡起来擦擦亮,就想用来套咱们?门都没有!”
“不去?”韩遂冷笑,“那就是抗旨不遵,就是叛逆。刘备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兵来讨伐咱们。吕布的骑兵,你我不是没见过当年在并州边境的威风。现在他吞了河北,又北征乌桓,一旦得胜回来,兵锋更盛。再加上刘备在邺城整军经武,收编了张合、徐晃那些曹营悍将……寿成兄,你觉得咱们这两把老骨头,能扛得住几回合?”
马腾被噎得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抓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喘着粗气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来的地盘,拱手让出去?老子不甘心!”
“让自然不能轻易让。”韩遂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硬顶,就是找死。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第一,结盟自保,抱团取暖。咱们两家,还有关中其他那些大小头领,得真正拧成一股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互相算计、动不动就内讧了。第二,得找个靠山,或者……至少找个能帮咱们说话、缓冲一下的人。”
“靠山?谁?刘表?孙权?他们离得远,鞭长莫及!”马腾嗤道。
“不是他们。”韩遂压低声音,“是钟繇。”
“钟元常(钟繇字)?”马腾一愣,“他不是曹操的人吗?曹操都死了,他一个光杆司隶校尉,自身难保,能顶什么用?”
韩遂摇摇头:“寿成兄,你这就想差了。正因为他曾是曹操的旧部,身份才微妙。第一,他在关中有名望,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司隶校尉,代表着‘朝廷法统’,虽然这个朝廷现在有点乱。第二,他和关中不少士族、豪强有旧,能说得上话。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尴尬!曹操死了,河北是刘备吕布的天下,许都朝廷眼看要搬去洛阳,他钟繇算哪头的?是跟着刘备,还是自立,还是投靠别人?我估计他自己也犯愁。”
马腾似乎明白了一点:“你的意思是……拉拢他?让他站在咱们这边?”
“不是拉拢他站在咱们这边跟刘备对着干,那不现实。”韩遂分析道,“是把他拉过来,让他成为咱们和河北之间的一个缓冲,一道屏风。咱们可以尊奉他司隶校尉的地位,支持他在关中‘维持秩序’、‘安抚百姓’,甚至表面上听他的调遣。这样一来,咱们就不再是单纯的‘割据军阀’,而是‘听从朝廷(司隶校尉)号令,保境安民’的地方力量。刘备若要动咱们,首先得动钟繇这个朝廷命官,这就多了层顾忌。而且,钟繇熟悉朝廷礼仪典章,咱们可以通过他,向即将迁到洛阳的天子表示恭顺,上表称臣,进贡方物,先把‘忠臣’的帽子给自己扣上一顶,哪怕小点,也能挡点风。”
马腾摸着络腮胡子,沉吟道:“这……倒是个办法。可钟繇那老狐狸,肯吗?他会不会转头就把咱们卖给刘备,换个前程?”
韩遂嘿嘿一笑:“所以不能只靠空口白牙。得给好处,也得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我已经派人去长安给钟繇送礼了,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咱们也得摆出姿态,两家合兵一处,在潼关、武关、蒲坂津这些要害地方,加强防务,多设烽燧,操练兵马。让钟繇看看,咱们有力量守土,也有诚意合作。让他自己掂量,是当个有名无实、随时可能被河北吞掉的空头校尉,还是当个有关中实力派支持、能在乱世中有点分量的‘朝廷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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