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城。
这里的春天比邺城来得更晚,也更蛮横。风里已经没了冰渣子的锋利,却依然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劲儿,卷着尘土和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气息,扑打着新修缮的城墙和军营辕门。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皮革、铁锈和远处伙房飘来的粗粝饭食混合的味道——一种典型的边塞军营气息。
吕布很喜欢这种味道。这让他想起并州,想起早年间带着并州狼骑纵横塞上的日子。比起邺城宫殿里熏香的甜腻、政务厅中竹简的霉味、以及那些文士谋臣身上若有若无的墨香,这种粗野、直接、充满力量感的气息,更让他觉得自在,血脉贲张。
他此刻正站在蓟城军营的校场高台上,身上只穿着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没戴头盔,任由有些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飘拂。冬日的苍白阳光落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和那张轮廓分明、饱经风霜却依旧英武逼人的脸上,给那两道浓眉和微眯的双眼镀上了一层淡金。他双手拄着那柄闻名天下的方天画戟,戟刃斜指地面,寒光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台下,数千骑兵正在操练。马蹄声如滚雷,尘土飞扬如黄龙。并州旧部与河北新附的骑兵混编在一起,演练着冲锋、迂回、包抄、骑射。口令声、马嘶声、兵器撞击声、粗豪的呼和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张辽骑着马在校场边缘来回巡视,不时高声纠正着某个队伍的阵型。魏续、宋宪、侯成等旧部则各自带领一部,卖力地操演。
吕布看得很仔细,目光锐利如鹰隼,时而微微点头,时而眉头轻蹙。他在评估,哪些是可用之才,哪些还需要狠狠操练,哪些阵型在草原上可能不适用,哪些战术需要根据新的敌人进行调整。北征,不是说说而已。那是要去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面对来去如风、习性迥异的敌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未知之数。但他吕布,何曾怕过未知?他骨子里流淌着的,就是征服和冒险的血液。
“主公,邺城来信。”陈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校场的喧嚣。
吕布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陈宫走到他身侧,将一份封好的帛书递上。吕布单手接过,拆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是刘备的亲笔信,字体端正,言辞恳切,先问候了他在幽州安好,感谢他清扫袁氏余孽之功,然后大致讲述了邺城战略会议的情况,以及最终采纳的“北击乌桓、南抚荆州、西分关中”的折中方案,询问他的意见,并承诺全力保障北征后勤。
吕布看完,嘴角咧开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随手将帛书递给陈宫。“大哥到底是听了曹豹那小子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浑厚的磁性,在风中传开,“也好。北边,本就是我该去的地方。”
陈宫迅速看完,沉吟道:“此策稳妥,确是目前最优解。只是……主公,北征艰险,远非扫荡几个袁氏溃兵可比。乌桓蹋顿能收拢袁尚,聚众称雄于塞外,必非庸碌之辈。草原广袤,补给线漫长,气候恶劣,胡人战法飘忽……种种困难,需一一思量周全。”
“困难?”吕布嗤笑一声,目光依旧盯着校场上奔腾的马队,“公台,你可知我并州儿郎,当年是如何在匈奴、鲜卑的夹缝里杀出来的?草原再大,能大过并州以北的荒漠?胡人再凶,能凶过被逼到绝境的饿狼?我吕布这辈子,打的就是硬仗,啃的就是硬骨头。刘备他们觉得南边是肥肉,西边是骨头,北边是棘刺。嘿,在我眼里,南边那帮坐着船、守着城的家伙,打起来才憋屈!西边那些钻山沟的羌胡,追起来才费劲!北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北边的胡骑,才是真正的对手!打败他们,收编他们,我们的骑兵才能成为天下无双的真铁骑!后方才能彻底安稳,将来无论向南向西,都没有后顾之忧!这才叫痛快!”
陈宫看着主公眼中那熟悉的、近乎灼热的好战光芒,心中既感振奋,又有一丝隐忧。吕布的战略直觉往往是惊人的正确,但他那种对于战斗本身、对于征服强敌的纯粹渴望,有时会掩盖对细节和风险的审慎评估。
“主公雄心,宫自然知晓。只是,粮草转运、向导寻觅、胡情探查、降卒处置、乃至战后如何经略北疆……诸般琐碎,却关乎胜败根本。刘备虽承诺保障后勤,然邺城至此路途遥远,中间若有差池……”陈宫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
吕布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这些事,你和文远,还有那个新来的……叫逄纪是吧?你们去操心。打仗的事,交给我。”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宫,眼神认真了些,“公台,你说我选北边,除了想打仗,是不是也像你说的,是‘高明之处’?”
陈宫微微一笑,知道主公指的是之前两人关于选择幽并边地的私下谈话。“主公明鉴。远离中原是非之地,手握强兵,自成格局。无论将来中原如何变化,主公据北疆之险,拥精骑之众,进可纵横天下,退可保境安民,立于不败之地。此乃万全之基。北征若胜,主公威望更将如日中天,届时……”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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