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后殿的书斋内,冰鉴里散出的丝丝凉气,勉强驱散着夏末的最后一丝暑热。雍正负手立在巨大的《坤舆全图》前,目光凝滞在蜿蜒曲折的漕运河道上,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登基已近一年,新政推行如犁庭扫穴,触及了无数积弊,却也如同捅了马蜂窝,引来更多的麻烦。近日,几份来自漕运总督和沿河巡抚的密折,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折子里报喜的少,报忧的多。虽严旨清查,但漕粮征收过程中的“淋尖”“踢斛”等陋规稍加收敛便又故态复萌;漕船经过之地,地方官吏索要“过闸费”“驳船费”的名目层出不穷;更可虑的是,漕丁运卒待遇不公,怨气日积,沿途滋事、盗卖漕粮的案件时有发生。这贯通南北的漕运大动脉,看似血液仍在流动,内里却已滋生了不少淤塞与病灶。仅仅依靠严刑峻法追查个案,仿佛扬汤止沸,难以根除。
苏培盛悄步进来,低声道:“皇上,谦嫔娘娘到了。”
雍正从地图前转过身,脸上的疲惫之色未褪,只挥了挥手。苏培盛会意,躬身退下,将汪若澜引了进来,随后轻轻掩上了门。
汪若澜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素缎旗袍,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朵淡雅的兰花,衬得她愈发沉静。她依礼请安,敏锐地察觉到雍正今日的情绪比往日更加低沉。
“起来吧。”雍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走到书案前,指了指上面摊开的一本看似古旧的蓝皮线装书,“前几日理库房,找出这本前朝人写的《漕运纪略》,里面有些记载似是而非,语焉不详。你素来细心,帮朕看看,这关于漕丁编伍及粮耗核算的段落,究竟是何意?朕瞧着,与现行规制颇有出入。”
汪若澜心知肚明,这又是雍正惯用的由头。漕运弊政,定然是让他头疼不已。她恭敬地上前,接过那本明显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古籍”,翻开到雍正所指的书页。书页泛黄,墨迹斑驳,内容确实是关于漕运的,但远谈不上精深,更像是一本杂记。
她佯装仔细阅读,脑中却飞速运转。漕运之弊,根源在于制度僵化、利益盘根错节以及缺乏有效监督。单纯靠道德说教或严刑拷打,无法解决系统性问题。她需要借这“古籍”之口,说出一些能触及根本的思考。
沉吟良久,她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雍正,语气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回皇上,此书所载,确是比较粗疏。不过,其中提到前朝曾尝试将部分漕丁由轮班改为招募,并试行‘耗米定额,节余归公’之法,虽记载简略,且最终似乎未能持久,但细想起来,倒也有些意思。”
“哦?”雍正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需要的是解决当下困境的思路,而非真的考据古籍。
汪若澜放下书卷,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臣妾愚见,漕运之难,难在环节众多,人员繁杂。譬如这漕丁,若皆是临时征调的民夫,缺乏训练,人心涣散,自然易生事端,也易被胥吏盘剥。若仿效此书隐约提及的招募之法,择其健壮可靠者,编为常备,给予固定钱粮,使其以漕运为业,或许能使其有所归属,便于管理,也能提高运效。”
她没有直接提“职业化”,而是用了“招募”、“常备”、“为业”等更符合时代背景的词语。
雍正目光微动,若有所思。现行的漕运制度依赖徭役,弊端确实很多。固定招募漕丁,虽增加开支,但若真能提升效率和稳定性,未尝不可考虑。
汪若澜继续道:“再者,关于粮耗。如今沿途损耗,名目繁多,难以核查,往往成为贪墨之渊薮。此书提到的‘定额’之法,虽未详述,却给臣妾一点启发。或许……或许可以尝试核定一个相对合理的损耗比例,比如每石漕粮,允许有若干升的‘正当’损耗,计入成本。超出此额,则需层层追责。而若能通过改善包装、加固船只、精选路线等方式,使得实际损耗低于定额,其节余部分,或可部分奖赏给相关漕丁、官吏,以激励其用心办事,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这便是将现代管理中“预算定额”和“绩效考核”的思想,包裹在古老的词汇中提出。核心是变消极的“禁止损耗”为积极的“控制并激励节约”。
雍正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这个想法颇为新颖!将难以杜绝的“损耗”公开化、定额化,并引入奖罚机制,这确实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各方行为。胥吏不能再随意以损耗为名勒索,漕丁和官员也有了主动减少损耗的动力。
“定额……奖罚……”雍正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着,“那如何确定这定额才算‘合理’?又如何确保下面不会联合起来,谎报损耗,共分其利?”
汪若澜知道雍正抓住了关键,这也是制度设计最难的地方。她谨慎地回答:“皇上圣明,此确为难点。定额需由户部、工部、漕督衙门会同熟悉漕务的干员,根据历年数据、河道状况、路程远近等,仔细勘定,务求公允,并可适时调整。至于防弊……”她顿了顿,想到了审计和监督,“或可加强巡查御史的权力,对漕粮入库、出库、中途换船等关键节点进行突击盘验;亦可鼓励知情者密报,若查实有虚报损耗、合伙舞弊者,严惩不贷,并重赏举告之人。总之,需令舞弊之风险远大于其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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