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八月,紫禁城的暑气未消,反倒因着秋老虎的余威,更添了几分燥热。这一日午后,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闷得没有一丝风,连知了都歇了声。皇后乌拉那拉氏体恤六宫,特许妃嫔们可往御花园散心,免得在各自宫中憋闷坏了。
汪若澜本不欲凑这个热闹,但永和宫内也确实气闷,加之秋纹在一旁劝说“主子总闷在屋里,于身子无益,不如去园子里走走,也免得旁人觉得您不合群”,她这才应了。换了身家常的湖蓝色缎绣缠枝玉兰旗袍,只带着秋纹和一个小太监,便往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内,花木葱茏,亭台错落,比六宫院落开阔许多。虽天气闷热,但园中古树参天,浓荫匝地,倒也减了几分暑意。已有不少妃嫔在园中散步,三三两两,或凭栏观鱼,或亭中闲坐,衣香鬓影,低声软语,看似一派闲适景象。
汪若澜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只拣那清静的小径慢慢走着。她无意与谁寒暄,只想透透气便回去。行至万春亭附近,却见前面围了几个人,似有争执声传来。她本欲绕道,却听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哭腔道:
“贵妃娘娘明鉴!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猫儿突然窜出来,才惊了娘娘的驾……”
汪若澜脚步微顿,听出那似乎是住在启祥宫的李答应身边宫女的声音。而那个被惊扰的“贵妃娘娘”,不用想,定是年氏。
果然,年贵妃那娇脆却透着寒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十足的倨傲:“好个伶牙俐齿的奴才!惊了本宫的驾,冲撞了本宫为皇上精心准备的‘琉璃牡丹盏’,一句‘猫儿窜出来’就想搪塞过去?你这贱婢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了吗?”
汪若澜走近些,透过花木缝隙看去。只见年贵妃一身绯红色锦绣旗袍,站在亭子入口,俏脸含霜,她身旁的大宫女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盖开着,里面似乎是一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盏,想来就是那所谓的“琉璃牡丹盏”了。李答应和她的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旁边还散落着几支刚采摘的荷花,想是李答应原本在采花,宫女捧着花,不慎撞上了年贵妃的仪仗。
周围已聚了几位妃嫔,多是低位份的,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年贵妃的跋扈是出了名的,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汪若澜心中暗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正想悄悄退开,年贵妃眼风一扫,却已瞧见了她。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谦嫔妹妹。”年贵妃嘴角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妹妹来得正好,也来评评理。这奴才毛手毛脚,撞坏了皇上赏赐给本宫的贡品,该当何罪啊?”
这话直接将汪若澜拉入了局中。她若不管,显得冷漠;若管,如何管?偏向年氏,有失公允;替李答应说话,直接得罪年氏。
汪若澜定了定神,走上前,先向年贵妃行了平礼:“年贵妃娘娘安好。”然后目光扫过跪地的李答应主仆,以及那散落的荷花和宫女手中捧着的、似乎并无明显破损的琉璃盏。
她并未立刻回答年氏的问题,而是弯腰拾起一支掉落的荷花,递给秋纹拿着,然后才转向年贵妃,语气平和地说道:“娘娘息怒。这大热天的,动气伤身。”她看了一眼那琉璃盏,微微一笑道:“臣妾瞧着,这盏似乎只是溅了些水渍,并未破损。皇上赏赐之物,自然是精巧绝伦,想必也不会如此轻易便坏了。娘娘若是心疼,让宫女小心擦拭干净便是。”
她先缓和气氛,指出物品并未损坏,试图降低冲突的等级。
年贵妃冷哼一声:“妹妹倒是眼尖。盏是没坏,可这冲撞之罪,难道就能免了?本宫这心里头,可是受了好大的惊吓!”
汪若澜心知年氏是在借题发挥,意在立威。她沉吟片刻,看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李答应主仆,缓声道:“冲撞凤驾,自然是不该。李答应,你御下不严,确有不是。”她先定了李答应的错处,让年氏面子上过得去。
李答应连忙磕头:“臣妾知罪,臣妾知罪!求贵妃娘娘、谦嫔娘娘开恩!”
汪若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念在她主仆二人并非有意,且这宫女也说是因猫惊扰所致。御花园中猫狗嬉戏本是常事,偶有意外,也在所难免。依臣妾愚见,不如小惩大诫,让李答应回去好生管教宫人,再罚这宫女三个月月俸,以示惩戒。娘娘您宽宏大量,想必也不会与一个无心之失的奴婢过多计较,免得传出去,倒显得娘娘不体恤下情了。”
她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惩罚方案,既维护了年贵妃的威严(罚了月俸,认了错),又保全了李答应主仆(未用体罚,未降位份),最后还用“宽宏大量”、“体恤下情”的话架住了年氏。
这番处理,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周围几位妃嫔闻言,都暗暗点头,觉得这确实是个息事宁人的好法子。
年贵妃盯着汪若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她本想借机好好发作一番,杀鸡儆猴,却没料到汪若澜半路杀出,还给出了这么一套让她难以反驳的说辞。若她再坚持重罚,反倒显得她刻薄寡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