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咎的“大动作”,在一个无风的夜里来了。
不是沙盗。沙盗虽然凶残,但沙盗不会在夜里放火箭。沙盗要的是人,是货物,是能换钱的东西,他们不会烧粮仓,因为粮仓里的粮食也是他们想要的。也不是投毒。投毒太慢,太隐蔽,太不像纪无咎的风格。纪无咎这个人,做事喜欢让人看见,喜欢让人知道是他干的,喜欢看着对手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地垮掉。更不是放火。放火太简单,太直接,太没有技术含量。
而是一支火箭。
第一支火箭是从村子东边的沙丘后面射来的。那是一支三尺长的硬木箭杆,箭头裹着浸透了火油的麻布,麻布被点燃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金红色的尾焰,像一颗从天上坠落的流星。它划破夜空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箭杆在空中飞了一段弧线,带着那股燃烧的劲头,一头扎进了薪火仓的屋顶。
薪火仓的屋顶是用干草和胡杨木搭的。胡杨木耐旱,耐风沙,耐得住荒漠里最严酷的日子,但它不耐火。干草更是如此。那些干草是去年秋天收割的,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干得轻轻一碰就碎,连一丝水分都没有。火箭扎进去的一瞬间,干草就着了。火苗先是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油灯。但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小小的火苗就蹿起了一丈高,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火兽,张开大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火焰是金红色的,舔舐着夜空,把半个村子都照得通红。火光映在土墙上、草棚上、人的脸上,一切都像被泼了一层血。
紧接着是第二支。
第三支。
第四支。
上百支火箭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有的落在土屋上,土屋的屋顶是干草和泥巴搭的,泥巴已经被太阳晒得开裂,干草从裂缝里露出来,一沾火就着。有的落在草棚上,草棚的棚顶铺的是芦苇和蒲草,这些比干草还容易着火,火苗一舔上去,整座草棚就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把,轰地一下烧成了一个大火球。还有的落在黍子地里。黍子已经抽穗了,秸秆有一人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火箭落进去,黍子秸秆上的绒毛最先被点燃,然后是秸秆本身,然后是那些正在灌浆的穗子。火在黍子地里蔓延的速度比在屋顶上还快,因为黍子种得密,一株挨着一株,火从这株跳到那株,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一排排的琴弦。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其实这一夜没有风。沙漠里的夜,常常是没有风的。没有风的夜晚,沙漠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但火自己制造了风。燃烧产生的热空气往上冲,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补,形成了局部的气流。这气流不大,但足够把火苗吹向更远的地方。于是火从薪火仓烧到草棚,从草棚烧到土屋,从土屋烧到黍子地,一片接一片,一间接一间,眨眼间,半个村子就烧起来了。
“救火!快救火!”
铁骸的吼声在火光中炸开。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在军营里练出来的那种,能隔着三条街把人喊醒。这一声吼,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都劈了,像一块被撕开的粗布。他从草棚里冲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衩。他的身上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一边吼一边往薪火仓跑,跑了两步又折回去,从草棚门口抄起一只木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村子中间的水井边,把木桶扔进井里,飞快地摇着辘轳。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
有男人从土屋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烫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疼,提着水桶就往火上泼。有女人抱着孩子跑出来,孩子被火光吓得哇哇大哭,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用沙子盖火,沙子太细,一扬起来就被热风卷走了。有老人裹着被子跑出来,被子的棉絮露在外面,火星子一沾就着,老人赶紧把被子扔在地上,用脚踩,踩灭了,但脚底板被烫出了好几个泡。
有的人聪明一些,把湿被子披在身上往火里冲。湿被子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但能挡一阵子火。他们冲进着火的草棚里,把还能用的东西往外搬——一口锅,几双筷子,一把菜刀,一袋盐。还有人冲进薪火仓,想抢粮食。但薪火仓的火太大了,屋顶已经烧塌了,檩条和椽子一根接一根地往下掉,带着火,带着烟,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有个年轻人冲进去,扛起一袋黍子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一根烧着的檩条掉下来,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黍子袋摔出去,袋口散了,黍子哗啦啦地漏出来,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像在哭。后面的人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烧得焦黑一片,皮肤和衣服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皮肉。
阿萝从草棚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包石婆留下的草药。那包草药用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包着,扎得紧紧的,是石婆临走前留给她的。阿萝睡觉的时候就把这包草药放在枕头边,像抱着一个布娃娃一样抱着它。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她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往外跑,而是把这包草药抓在手里。然后她才光着脚跑出去,跑到萧寒身边,攥着他的衣角,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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