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绝、隐痛,还有一丝对即将踏上的、注定血雨腥风之路的冰冷觉悟……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逸散在带着草香的夜风里。
“你们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之前的笑闹和静谧。
周墨转过头,看向他:“知道什么?”
谢淮安依旧望着月亮,没有看他们,仿佛在对着虚空自语:“你们知道,为什么……对我来说,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吗?要么留下,要么……直入王庭。没有第三条路。”
周墨撑起身子,醉意似乎散了些,困惑地问:“为什么啊?”
谢淮安缓缓地、向后躺倒下去,身体陷入松软的稻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头顶那片深邃的、缀着星子的夜幕,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因为……我是罪臣之后。”
谢淮安继续说着,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尘封已久的故事:“十五年前,家中蒙冤被灭门,我……侥幸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呼吸几不可察地沉重了一分,眼尾在月光下,泛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的微红。
“自此以后……一直东躲西藏。在山野里风餐露宿,在芦苇荡上做水上人。” 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风的凉意,也带着记忆深处泛起的血腥与冰冷,“这样的日子……只要走错一步,就会陷于死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冤屈、痛楚、是日夜啃噬心肺的孤独与绝望。
周墨和张浩然听得浑身发冷,他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总是沉静从容、才学出众的年轻人,竟背负着如此惨痛、如此沉重的过去。
张浩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家里……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权贵吗?”
谢淮安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稻草,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吐出那个名字,那个如同梦魇般缠绕了他十五年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帝朝……最大的权贵,虎贲军首领——言、凤、山。”
“言凤山?!” 张浩然惊得猛地坐直了身体,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骇然,“那可是权倾朝野啊。”
谢淮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
“可如今……”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已经改朝换代了,萧武阳以武人的身份登基,他是容不下言凤山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周墨和张浩然,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是仇恨,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不知道……新帝要我办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是谁,在他面前举荐了我。”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推演,也在确认自己的决心,“可这……是我的机会,我一定会抓住。”
他最后两句说得极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周墨看着他,脸上的醉意和之前的嬉闹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楚,他缓缓坐起身,声音有些发颤:“淮安……你是想去平反冤情啊?”
谢淮安闻言,他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凉薄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他坐起身,动作有些快,带起几缕稻草。
“人都死了……” 他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平反……有什么用呢?”
他抬起眼,看向周墨,也看向张浩然。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眼底深处,是翻涌的、化不开的浓黑恨意。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我、是、去、复、仇、的。”
话音落下,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周墨和张浩然呆坐在稻草堆上,看着谢淮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令人心悸的恨意与决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浑身冰凉。
静默在几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旷野,带来远处模糊的犬吠。
过了好一会儿,张浩然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憋闷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有些发涩:“行了,夜深了,都回吧。明天……还得赶路。”
周墨也沉默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淮安点了点头,也准备起身。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萧秋水——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很安静。
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萧秋水不知何时,已经靠着稻草堆,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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