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已经爬过通州新城的雉堞,将官道上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朱由检勒马立在城门外的短亭旁,身上那件素蓝直裰沾了些晨露与墙灰,下摆处还有刚刚翻越矮墙时蹭上的苔痕。他回首望了一眼城墙下“漕运通衢”的石刻匾额,运河的水腥气混着码头搬运夫汗酸的味道,被秋风一阵阵送过来。
陈锐牵着两匹马候在一旁,几个精悍的缇骑已散在周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人流。早晨潜入裕丰号私仓的事,像一枚烧红的铁钎,在通州这潭看似平静的浊水里狠狠搅了一记。
但眼下,朱由检已无暇顾及锦衣卫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腌臜事——那是陈锐回去后该头疼的清理门户。
他此刻心头沉甸甸压着的,是怀中那本账册和一本《万历泰州志》,隔着衣料的微凉触感,是苏伯成那双琥珀色眼瞳里灼人的、近乎癫狂的理想之光。
“皇孙,该动身了。”陈锐低声道,“申时前若不能过张家湾,今夜恐怕赶不及在闭城前进京。”
朱由检点了点头,踩镫上马。马是昨日刘世铎“殷勤”备下的北地健马,蹄铁崭新,鞍辔俱全——这位刘知州如今是惊弓之鸟,之前恨不得早早将他们礼送出境,自是样样安排得妥帖。
朱由检轻抖缰绳,胯下青骢马便小跑起来,马蹄在夯土官道上敲出沉稳的嘚嘚声。
离了通州城约莫三五里,官道两侧的景致便陡然荒败下去。盛夏本该是草木葳蕤的时节,可田垄里的庄稼却稀稀拉拉,不少地块裸露出龟裂的黄土。更刺眼的是道旁三三两两蹲着、躺着的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多是扶老携幼,身边堆着些破絮烂锅的家当。见有马队过来,这些人也只是麻木地抬抬眼,又低下头去,仿佛连乞讨的气力都已耗尽。
朱由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此次通州之行,于公,粮价暴涨的根子算是摸清了七八分:北直隶各地官仓十仓九空,就说那永丰仓那三万石“新粮”不过是苏伯成与刘世铎联手做的假账;外地粮商固然有囤积观望之心,可若没有本地胥吏的默许乃至配合,没有仓场总督衙门、户部坐粮厅那些笔帖式、经承们在文书关节上的“行方便”,这粮价绝无可能在短短月余间翻着跟斗往上涨。
说到底,这是一场由下至上的集体舞弊——仓吏为掩盖亏空而纵容商贾倒卖,州县官为保住乌纱而默许胥吏弄鬼,而上头的巡仓御史、坐粮厅郎中,乃至可能牵涉更深的京中大佬,则或睁只眼闭只眼,或干脆暗中抽成,将国之粮秣变成了私人银窖里的锭锭雪花银。
于私朱由检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本《泰州志》硬硬的棱角硌着肋骨。苏伯成此人,是狂徒?是赌徒?或者说是个披着商人外衣的狂生。
他递来的哪是什么“买卖”?分明是一柄双刃剑——剑锋所指,是盘踞在漕运血脉上的层层蠹虫;可剑柄也淬着毒,那“泰州学派”的学说,在此刻的大明朝堂,与“异端”几无二致。接纳他,便是与半个儒家正统为敌;拒绝他,则等于自断一臂,放弃眼下唯一能撬动通州乃至江南粮商网络的支点。
“两害相权……”朱由检在心中默念。马匹小跑时的颠簸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昨夜裕丰号那间飘着沉香的斗室。苏伯成说“百姓日用即道”,说“朝堂视商为末,遏民欲若防川”。
这些话,若放在朱由检前世那个时代,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经济学常识;可在此刻的大明,却是惊世骇俗的叛道之音。更让他心惊的是,苏伯成背后所代表的,恐怕已不是某个孤立的商人或学派,而是一股正在崛起的、试图用资本力量渗透朝堂的新势力——他们或许还没有严嵩、张居正那样直接执掌权柄的野心,却已经开始用银钱编织人脉,用利益捆绑官员,用账册拿捏把柄。这不就是资本的原始形态,正在试图腐化并掌控权力机器么?
朱由检脊背泛起一丝凉意。他想起前世读史,明末江南东林党人与商贾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起晋商如何通过资助边将而影响国策。原来这一切的苗头,在万历末年便已萌发。而他这个穿越者,竟阴差阳错地,成了这股暗流试图靠拢的第一块“浮木”。
“皇孙!”陈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前头路有些拥塞,似是流民聚集。”
朱由检抬眼望去。官道在此处拐了个缓弯,绕过一片枯死的槐树林。林子边的空地上,黑压压聚了不下百人,或坐或卧,将本就不甚宽阔的官道堵了大半。几个穿着短褐、像是本地乡勇的汉子正手持哨棒,吆喝着驱赶人群,可收效甚微——人群像潮水般退开少许,待乡勇走过,又慢慢洇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汗馊、尿臊、还有伤病者伤口溃烂的腐气。几个妇人抱着干瘦的婴儿坐在道旁,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张着嘴微弱地喘息。更远处,有老人用破瓦罐煮着不知名的草根树皮,罐子底下火光微弱,烟却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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