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内,时间仿佛被抽干,只剩下那句在空气中反复回荡的中文。
“呼叫陆正华,呼叫陆正华。”
“‘信使’已收到,请指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顶尖的科学家、身经百战的参谋,脑子里绷紧的弦,在这一刻尽数断裂。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外星文明的宣告、无法破解的攻击代码、甚至是某种基于宇宙规则的警告……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失联了近半个世纪的深空探测器,会用如此标准、甚至带着一丝京腔的普通话,呼唤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名字。
陆正华。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只是三个陌生的汉字。
但对指挥中心里,那个站在风暴最中心的身影而言,却是刻进骨血、融入灵魂的烙印。
钱立群的目光,第一时间从屏幕上挪开,死死地钉在了陆沉的背影上。他的心脏狂跳,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恐惧,让他手脚冰凉。
他知道这个名字。
在陆沉的档案里,“父亲”那一栏,就写着这三个字。
陆沉没有动。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如同一尊被永恒凝固的雕像。
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钱立群却分明感觉到,一种比之前应对“量子木马”时,还要压抑、还要恐怖百倍的气场,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度克制下的火山喷发。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陆沉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父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儒雅、温和,会带他去天文台看星星,会在书房里写满他看不懂的公式,最后却因一场“意外”的实验事故而英年早逝的男人。
原来,他从未走远。
他只是将自己的最后一段生命,化作了一串电波,放逐到了太阳系的边缘,等待着一个被唤醒的时刻。
这才是他留给这个世界,也是留给自己的……真正的遗产。
“主任……这……‘陆正华’是……”一名年轻的参谋,结结巴巴地想要发问。
“闭嘴。”
钱立群猛地回头,低声呵斥,眼神凌厉如刀。
整个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死寂。那句来自深空的呼唤,依旧在单调地循环播放,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怎么办?怎么回应?”
“它在请求指示!我们不回应,它会不会采取过激行为?”
“用什么协议回应?二进制?还是我们自有的加密语言?”
专家组乱成了一锅粥。
陆沉缓缓地转过身。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可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波澜都已沉入最深的海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对的理智。
“封锁指挥室,清空所有非核心人员。”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将家父……陆正华同志的所有研究资料,档案库级别S级,全部解密,立刻送到我办公室。”
“秦奋,”他拿起通讯器,“‘昆仑’的算力,全部用来维持‘蜜罐’的稳定,不要做任何主动试探。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下达任何指令。”
一系列命令,清晰、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钱立群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危机,已经不再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对抗。
而是一个儿子,与他横跨了星辰大海的父亲之间,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对话。
……
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恐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但陆沉的眼里,只有面前屏幕上,那些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泛黄的文档。
《关于高维空间中弦振动与宇宙背景辐射关联性的猜想》、《非线性时空下的引力波通讯模型》、《“黄泉”计划底层构架草案》……
一行行熟悉的、瘦金体般的字迹,带着父亲独有的风骨,映入眼帘。
陆沉的手指,在冰冷的触控板上飞速滑动。他不是在看那些艰深的理论,而是在寻找,寻找一种感觉,一种藏在这些冰冷数据之下的、属于父亲的“逻辑”和“语言”。
他到底想说什么?
“信使”等待的“指示”,到底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指挥中心的人,心急如焚。那句“呼叫陆正华”,像一道催命符,让整个“黄泉”项目,都悬在了半空中。
突然,陆沉的目光,定格在一篇论文的末尾。
那是一篇关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噪音”的论文。在结论部分的最后,有一段用钢笔手写上去的、毫不起眼的附注。
那是一行不成规律的五线谱音符。
没有标题,没有解释,就像是一个无意识的涂鸦,夹杂在一堆足以改变世界的公式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任何一个审查这份档案的人,都会将它当成一个伟大科学家灵感枯竭时的随手乱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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