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外十里长亭,秋风萧瑟。
赋止单骑出城。“砚儿”负剑随行,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马鞍两侧挂着一对皮质行囊,鼓鼓囊囊的,左边装干粮和水囊,右边是简易伤药和三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火铳——李溯临别所赠。
身后没有送别仪仗,没有亲朋相送。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守城的兵卒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身便装,腰间悬剑,粗布裹脸,以为是寻常出城的旅人,没有多问。只有落英及亦禾一行人立于城楼箭垛后,遥遥一拜。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她们的衣角翻飞,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剪影。老管家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在秋风中身形佝偻。落英劝他不必来了,城外风大,他执意要来,说要目送小姐最后一程。此刻他扶着冰凉的砖石,眯着眼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滑落下来
赋止勒马回望。
京城的轮廓在深秋的薄雾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灰褐色的城墙从地面升起,延伸到看不清的高度。城楼上的旗子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只疲倦的手在招手。城内的灯火已灭了大半,只剩星星点点的几盏,在晨雾中昏黄地亮着,像是巨兽身上还没合拢的眼睛。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父亲在她临行前说,兵不厌诈,若宫变有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已无暇他顾,能将儿女的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他说这辈子亏欠她母亲太多,下辈子再还。赋止听完,只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知道父亲的性格,她从不对抗父亲盘算的大局,这是他们父女间,自赋止年少时跟着赋启东奔西走,建立的最基本的信任。赋止站起来,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一定跨不出这个大门。
池府已成废墟。她又去看了,就在昨日傍晚,那些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个,另一个歪歪斜斜地蹲在那里,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人。忠愍祠里香烟缭绕,池清述的牌位摆在正堂,金漆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可香烟再盛,也暖不了地下寒骨。牌位终归是牌位,不是那个人。
慈宁宫里那位新封的公主,今明日便要受册成礼。从此宫墙深锁,再难相见。赋止没有去见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仅仅在城门口经过的时候,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宫墙,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策马前行。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打在脸上,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萧索,她没有低头。
行至三里处,一座石桥横跨河面。秋水已落,河床裸露大半,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流比春夏时缓了许多,在石头间穿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桥是老桥,青石砌的,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没了鼻子。桥栏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石缝间的枯草早已干透,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河面,落在对岸的柳树上。
赋止勒马停驻。
就是这里。
五更天,慈宁宫偏殿烛火未熄。
嵇青独坐妆台前。明日册封大典的礼服已叠放整齐,置于紫檀托盘内。那衣裳用金线绣满鸾凤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至极,却也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怔怔看着,忽然打开妆匣最底层,匕首出鞘,刃光雪亮,映出她苍白的脸。指尖轻抚刃脊,冰冷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就在此时,腕间忽然一凉。
她低头,只见那枚碎后重镶的金镯——碎片被能工巧匠以金丝嵌合,裂缝处描了细细的海棠花纹——竟自行从腕间滑落,“叮”一声轻响,滚入妆匣深处,藏在一堆珠钗之后。
伺候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欲拾。
“不必。”嵇青轻声制止。她绕过厚重的垂帘,寻至木质屏风的暗处,忽见里面一人影一闪。她还未来得及出声,那人已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宫人见公主一时没了动静,有些慌神。一个女婢欲上前看究竟,忽闻嵇青的声音从里面说道:“没事,只是镯子碎裂了,不打紧。你们先全都退出去吧,我想歇歇。没有我唤,都不许进来。”
宫人们躬腰答是,皆不语退下了。
殿内空荡,垂帘静垂。烛火微光透过重重帘幕,在屏风上映出朦胧的暗影。嵇青望着面前那张消瘦而熟悉的脸,那张和自己一般无二却更加苍白的脸。
良久,她才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程云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从窗隙潜入,拂动她鬓边碎发。两人之间有言语在流动——不需要用唇齿,是藏在沉默里的、嵌在眼神中的、刻在骨血里的同频。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寒鸦的嘶鸣,又远去。铜兽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散开了。烛台上的火焰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棵根系纠缠了千百年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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