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紫苏到白事铺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陈虎。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剃了个寸头，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但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颚的旧疤还在，在阳光下微微泛白。他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皮，正低头吃得呼哧呼哧响，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烟。
白紫苏走过去，“你来干嘛？”
陈虎抬起头，吸溜完最后一根凉皮，把碗放在脚边，抹了把嘴，“来上班。”
白紫苏看着他，“上班？上什么班？”
陈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给她。白紫苏接过展开，是一份手写的雇佣合同，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倒写得清清楚楚：甲方陈锦书，乙方陈虎，雇佣期限一年，工作内容为“城隍庙安保兼日常维护”，月薪四千，包住不包吃，试用期一个月。
白紫苏把合同还给他，“那你去城隍庙啊，来我这儿干嘛？”
陈虎把合同折好揣回兜里，“锦书让我来的。她说你这边缺个人手帮忙，让我过来搭把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住不包吃，我的伙食自理。”
白紫苏沉默了两秒，“我这儿不需要保镖。”
陈虎看着她，“我知道。但锦书说你最近清完那五个点之后，可能会有东西寻着痕迹找过来。陈家留下的阴气虽然散了，但有些东西是跟阴气绑在一起的，阴气一散，它们就没地方待了，会四处流窜。”
白紫苏皱眉，“什么东西？”
陈虎说，“不知道。但锦书说大概率是无相门的人。以前陈家暗地支跟他们有生意往来，陈雷私下卖了一批魂魄给他们。那些魂魄被炼成了别的东西，用了之后就散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陈雷死了之后，这批生意就断了。无相门那边的人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陈雷死了。是陈焱动的手。陈虎在白紫苏面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紫苏想了想，没有细问，只是说，“那你也别蹲门口了，进来坐吧。”
陈虎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塑料袋，跟着她走进铺子。陈皮正在柜台后面扎纸人，看到陈虎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扎，“虎子？来了。”
陈虎喊了一声“陈叔”，走到墙角靠墙坐下，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脚边。他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白紫苏把兜包放在柜台上，看了陈虎一眼，又看了看陈皮。陈皮头也没抬，“锦书跟我说了，让他待着。他这人话少，不碍事。”
白紫苏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铺子。上午没什么客人，她把货架上的纸钱重新码了一遍，又把柜台上的灰擦了擦，拖了地，给门口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了水。陈虎一直坐在墙角，偶尔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又放回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到。
陈虎抬了一下眼皮，没有动。
女人走到柜台前，看着白紫苏，声音很轻，“请问，这里收魂吗？”
白紫苏放下手里的金纸，“收魂？收什么魂？”
女人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是黄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白紫苏不认识，但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压迫感。
“我弟弟的魂，”女人说，“他走丢了一个月了。我想请你们帮忙找回来。”
白紫苏没有碰那个信封，“你弟弟多大？”
女人说，“六岁。一个月前在公园玩，走丢了。警察找了一个月，没找到。后来有人告诉我，他的魂可能被人收走了。”
白紫苏心头一动，“谁告诉你的？”
女人抬起头，看着白紫苏，“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说，如果我想找回我弟弟的魂，就来陈记白事铺。”
白紫苏和墙角的陈虎对视了一眼。陈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那个戴面具的人，”白紫苏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多高？声音如何？”
女人想了想，“大概这么高。”她比了一个高度，大约一米七五左右。“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他左手戴着一枚戒指，银的，上面刻着字，我没看清。”
白紫苏心头一沉。银戒指。上面刻着字。这个描述，和龙三说的那个从湘西乱葬岗起尸的货主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片刻，“你弟弟叫什么？什么时候在哪个公园走丢的？”
女人说，“叫小元。一个月前，在南城西郊的月牙湖公园。”
白紫苏点头，“我帮你留意。有消息通知你。”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白紫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黄色信封，没有拆。陈虎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个信封，“那个戒指，你认识？”
白紫苏说，“可能认识。但不确定。”
陈虎没有追问，重新走回墙角坐下，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
白紫苏拿起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符纸的下面，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是圆形，里面有一个“无”字。
无相门。
白紫苏把信封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转身对陈皮说，“叔，我下午去趟月牙湖公园。”
陈皮放下手里的竹篾，“我陪你去。”
白紫苏摇头，“不用。我带着九漏鱼和陈虎。”
陈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白紫苏和陈虎一起出了门。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她给九漏鱼发了条消息说下午有事，晚上再去接它放学，九漏鱼回复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学生的表情——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小孩在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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