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黑暗里彻底失去了形状。
孟珍举着手电筒,光柱在雨幕里只能打出去两三丈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脚下的泥路越走越滑,原本半尺宽的山道被雨水冲刷成了一道浅沟,两边的草丛全部伏倒,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去的。
队伍走得很慢。
楚莱弟抱着大丫,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实了再换脚。马秀兰背着佑佑,背篓被油布包住,孩子闷在里头,哭了几声,又没了声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冻着了。孟珍听见那边动静,扭头确认了一眼,继续往前。
楚安扛着粮袋,走在队伍中段,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路没法走,脚底打滑,但骂归骂,腿还是在动。楚顺落在最后,脚步越来越跟不上,但也没有人回头等他。
吴翠枝跟在楚平旁边,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孟珍手里那根光柱,像是怕它灭了。
走到山腰处一个急转弯,孟珍停了下来。
前头的山道消失了。
不是路走完了,是有一大片山坡塌下来,把这段路整个填死了。黑色的泥土夹着碎石,从上头冲下来,堆了足有两人高,边缘还在往外渗水,隐约能听见里头什么东西在移动、沉降,像是没有完全稳住。
楚顺从后头赶上来,看见这片泥石,脚步生生停住,声音都变了:“这……这怎么过?”
孟珍没有回答,把手电筒往两边扫了扫,左边是往下的深沟,雨水顺着沟壁哗哗往下淌,根本站不了脚。右边的山壁陡,但有几处凸出来的岩石,勉强可以借力。
就在她打算开口的时候,楚平先动了。
他把背上的粮袋卸下来,想绕着泥石堆的边缘往右侧走,脚下踩上去,那块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土地忽然往下陷了一截,他重心一偏,一条腿踩空,整个人向左侧歪过去,右边的粮袋先落下去,他跟着摔出去半个身子,右腿在岩石边缘磕了一下,闷响一声,人跌在泥里,没爬起来。
吴翠枝第一个扑过去,叫着楚平的名字,声音又尖又碎。楚安把粮袋扔给楚顺,过去把楚平从泥里拖起来。楚平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不敢着地,手抵着岩壁撑着,脸色在手电筒的光里白得发青。
孟珍上前,蹲身检查他的腿。小腿外侧磕到岩石,皮破了,渗着血,骨头摸下去没有错位的感觉,但肿得很快,再走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对劲。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截备好的麻布,就地撕开,给楚平绑了一道,说能走,但不能再扛重的。
吴翠枝抱着楚平的胳膊,眼眶通红,嘴里嘟囔说这条路根本走不了,要往回走。
孟珍站起来,把手电筒往泥石堆上方照了照,光柱在雨里散开,什么都看不清。她把手里那片铁片攥了攥,重新收进袖袋。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
不是雨声,不是泥石里渗水的声音,是有人踩在湿叶上的声音,极轻,从右侧山壁的暗处过来。
楚安已经把手摸到了腰边的柴刀上。
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手里没有灯,但走得很稳,落脚的位置精准,从来不踩滑的地方。他在泥石堆右侧停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问路,是说旁边那段山壁有一条兽道,宽度够一个人过,他刚才从那边过来的。
是陆沧。
吴翠枝往楚平身后缩了半步,楚顺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开口。楚安手还搭在柴刀柄上,没有拿开。
孟珍没有问他怎么到了这里,只说带路。
陆沧在前头走,他没有拿孟珍手里的手电筒,自己借着山壁轮廓辨认方向,脚步稳得像是走过几十遍。孟珍跟在他身后,把光柱打在他前方两步的位置,给后头的人照路。
兽道极窄,楚安扛的粮袋得侧过来才勉强能挤过去,楚顺在后头一边喘气一边咒骂,但脚步没停。大丫被楚莱弟压在怀里,脑袋埋在母亲的颈间,一声没吭。
走出兽道,山势稍微开阔了一点,雨还是在下,但不再是迎面砸,而是从左侧斜过来,略轻了些。
陆沧在一处山壁凸出处停下来,拨开面前一丛枯草,露出后头一道横向的裂口,不深,但够宽,最里头积着一层干的腐叶,没有被雨水打到。
山洞不大,挤一挤,九个人加两个孩子,勉强能避开风雨。
孟珍先让楚莱弟把大丫抱进去,再让马秀兰把佑佑转到怀里,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状态。佑佑手脚还热,只是哭哑了嗓子,没有大碍。她让马秀兰解开油布,把孩子的湿衣裳换掉,从包袱里翻出干的贴身内衫,裹好了。
楚平被吴翠枝扶着坐到洞壁边,右腿伸直,脸上的颜色还是不好。孟珍重新把绑腿解开,就着手电筒的光检查了一遍,确认骨头没事,拿出一块药饼用水化开,涂上去,再绑紧,嘱咐他今夜不能乱动。
吴翠枝一声不吭地守在旁边,手里攥着楚平的衣袖,眼睛偶尔往陆沧那边扫一眼,又立刻缩回来。
陆沧没有进洞,站在洞口的山壁下,把身上的包袱解开,取出一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走进来放到地上,打开——是一只剥好的野兔,已经处理干净,用盐腌过,带着一把晒干的山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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