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翻开的那一刻,殿中像是有什么旧年的骨头,被人硬生生掰响了。
祖页悬在半空,纸色灰白,边角卷裂,像一张被火舌舔过又强行按灭的旧皮。可就在闻人照史把那道源痕送上去的瞬间,第一页最深处忽然浮出一道极淡的旧印。那印痕残缺,墨意却古,像一只从死灰里睁开的眼,直直盯住了所有人。
下一息,原本还压在“伪造”“补写”上的回审光纹,轰然倒卷。
“回审方向变更。”祖页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首字执笔者,责任链优先。”
殿内一静。
这不是细枝末节的转审,这是把整张网一下拽到了最上游。谁写下第一页的第一个字,谁就有可能背走最重的旧责,也有可能把所有人的说辞当场掀翻。
温既明眼底一亮,几乎没有半点停顿,立刻往前一步,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刀。
“既然回到了首字责任链,那事情便简单了。”他抬眼看向闻人照史,唇角压着冷笑,“闻人一脉的源痕与主签旧印同源,这已不是巧合。最早写下那个‘陆’字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闻人一脉。如今所有伪造、续写、盗样、借签,本就该回到旧主签那一支身上。”
这话一落,殿中不少共见席都微微变色。
这一推,推得狠,也推得毒。
不是要证明陆删有罪,而是要把一切都压回闻人照史身上。只要“闻人一脉先执首笔”成立,那后面再多辩解,也只是旧手换新壳,逃不出一个“主造”二字。
韩照夜袖中的遮壳印一闪,显然也在借这句话稳自己的位置。
可闻人照史没退。
她站在光下,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像是被那页旧纸映得失了血色。她看着祖页上的那道旧印,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极稳。
“我认。”
“闻人一脉,确与旧工序同源。”
“我这一脉,确实被留在第一页附近,见过那道最早的工序痕。”
温既明眼中冷意更盛,正要借势追击,闻人照史却抬起目光,一字一顿把后半句砸了出来。
“但我从未执过首笔。”
“闻人一脉,不是第一页的主人。我们只是被留下——作锚。”
作锚。
这两个字一出,陆删眸光骤然一沉。
他几乎是在同一刻抬步,站到了回审纹中央,抬眼看向祖页:“祖页,既然她说作锚,那就请你分清楚。”
“执笔、押证、代承,三种名责,可否混同?”
殿中空气绷紧。
温既明脸色微变,显然已经意识到不妙。
祖页寂了一息,纸面上数道古纹缓缓亮起,像是在翻检某种早已尘封的规则。片刻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不可混同。”
“执笔者,落首因。押证者,守其存。代承者,续其链。三责不同,罪名与反噬,皆不可并罚。”
一锤落下,温既明先前那句“都该算到闻人身上”的话,当场被截成了废纸。
陆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逼上去:“既然不可混同,那温既明方才以同源定独罪,就是故意混责,试图以旧名壳包走整条链。”
温既明冷笑:“陆删,你急什么?她自己都认了同源——”
“同源不是独写。”陆删截断他,声音冷得像刃,“作锚,不是执笔。你想混,是因为你知道一旦分开,你的口供就立不住。”
温既明面色一沉,袖中指节已然绷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病碑忽然抬手,把那块断角命印按进回审光中。
命印残角一触祖页,竟发出一声极细的裂鸣。
下一瞬,一行破碎的残句自命印里艰难浮出,像被撕去大半的旧判语,只剩下最硬最锋利的几笔。
“第一页……非造人之页。”
“留档……保首审……将删去者。”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滞了半拍。
不是造人之页。
那第一页,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造出陆删”而存在。
它的真正用途,是替一个将被删去的人,保留首审存档。
“将被删去者……”顾迟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眸,像是终于把某块拼图按进了原位。
他从末席遗位中起身,袖口垂着,脸色一如既往地淡,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掌中的遗位残纹尽数放开。
“我作证。”
“末席遗位,曾见第一页首证位立下。”
“当时三席并不齐,但残链尚在。那一笔‘陆’写下时,并未成字。”
顾迟的声音不急不缓,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它只是定了一个可回审的首证位。”
“留的不是成品,不是人,不是补写后的结果。”
“留的,是以后还能被重新提回来的资格。”
殿内彻底乱了。
如果那一笔“陆”写下时根本没成字,那所谓“陆删是完整补写物”的旧壳,便从根上被掀翻了。闻人照史也再不是独自写下第一页的“独写者”,她最多只是承过链、守过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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