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的水在天亮之前暗了下去。光从下游往上退,退回天河源头,退回没有人去过的地方。但桥还在。银白色的桥身从牵牛星升起,穿过天河的水面,落在织女星的对岸。桥没有散,桥会一直在那里。
孙清婉站在天河岸边,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她偏头“看着”桥的方向,蒙眼的丝带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没有说话,婴宁蹲在天河岸边,手指按着银白色的光带。情感共鸣在探,不是探牛郎织女,是探下一个故事的方向。愿力在天河的水里流动,从上游往下游,从牛郎织女的故事往下游走,流到了一个人间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槐荫村。
婴宁感知到了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银白色的光带上轻轻敲了一下。槐荫村不在天界,在人间。董永在那里等了三百六十五年。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七仙女被带回天庭三百六十五天,地上已经过了三百六十五年。他还在等。他的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他还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等七妹回来。
婴宁感知到了他的心跳,很远很远,但很清晰。很慢,很弱,但没有停。为了等他,他不敢死。
静海站在天河岸边,手里的竹简翻到了新的一页。他的二阶能力“深度通感”把婴宁感知到的董永的心跳转化为了一个数字,每分钟跳不到四十下。太慢了,不是健康,是撑。他在撑,撑着不死。静海的笔在竹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擦。
孙清婉偏头“看着”天河的下游方向。“走。去槐荫村。”
光门在天河岸边的雾气中裂开一道缝。不是五色石铺成的光门,是瑶姬用手划开的。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空气开始扭曲,颜色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然后裂开了。门的那一边是人间,空气不一样,有泥土味,有草香味,有炊烟味。瑶姬当先跨了过去,孙清婉跟在后面,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着,水球的温度变了。天界的水是凉的,人间的水是温的。水球感觉到了,转得更快了。听潮跟在孙清婉后面,他的二阶能力“全域声波感知”在穿过光门的瞬间猛地收窄。天界的声波谱太宽了,人间的声波谱窄,但他听到了人间的第一个声音是董永的心跳,就在槐荫村的方向。他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跟着那个声音走。
槐荫村的槐树比婴宁预想的要大。树干粗到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村口那片土地牢牢抓住。树龄不止几百年。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入树根,感知到了这棵树的记忆。它记得董永的父亲,记得董永的爷爷,记得董永的祖祖辈辈。它记得董永小时候爬过它的枝干,摔下来过,磕破了膝盖。是织女给他包扎的。槐树什么都记得。
董永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面朝村口那条路。路通向县城。七妹当年就是从那路上被天兵带走的。他在等,等那路上出现一个人影。等了三百六十五年,路上的人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是七妹,是过路的,是赶集的,是送货的,是借道的。他每次都站起来,每次都失望,但他每次都站。婴宁感知到了他膝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站太久了,膝盖受不了。他不在乎。
孙清婉站在槐树对面,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她没有说话,水球代替她在感知。一枚水球飘到董永面前,悬浮在他胸口的位置。水球表面浮现出他的生命体征。体温偏低,心跳偏慢,呼吸偏浅。他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灯芯还在亮,但油快没了。澄心拄着拐杖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她在董永面前蹲下来,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不是普通搭脉,是二阶能力“生命之泉”的触诊。她感知到了他的经脉里还有一丝愿力在流动。很微弱,像冬天快要结冰的河水,上面一层冻住了,下面还在流。
婴宁蹲在董永旁边,手指按着槐树的树根。情感共鸣在探董永的心,不是他的身体状况,是他的情感状况。他的心里压着很多东西——三百六十五年的等待,三百六十五年的思念,三百六十五年不敢死。她把那些东西从最底层翻了出来。最底下是那年的春天,七妹在槐树下等他。她穿着芸蓝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她说,董永,你猜我今天在田埂上看到了什么。他说,什么。她说,一只兔子,在吃你的菜苗。他说,你怎么不赶它。她说,它怀崽了,让它吃吧。
婴宁感知到了这段记忆的温度,是暖的。
董永在睡觉。不是夜里,是天亮了不久,他的头靠在槐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他太老了,老到脸上全是皱纹,老到手上的老年斑比茧还多。织女给他织的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他还穿着。那是七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不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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