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的光辉在会稽山的夜空中渐渐散去,那两只金白色和芸蓝色的蝴蝶已经飞向了天庭的方向。孙清婉站在山坡上,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水球表面映出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布,看不清楚。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银白色的瞳孔穿透了云层,看到了遥远的北方。那里有一座刚修好的长城,城墙很高,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夹杂着碎石和芦苇秆,表面粗糙得像老人的皮肤。城墙下面埋着无数修长城的民夫——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被砸死的,有的是被鞭子打死的。他们的尸体被塞进城墙的缝隙里,用土封住,成了长城的一部分。
万喜良就在其中。
“下一站,长城。”孙清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空中很清晰。“孟姜女,万里寻夫,哭倒长城。原本的结局是悲剧——她哭倒长城后投海自尽。我们要把它变成团圆。”
婴宁从老槐树上跳下来,蹲在孙清婉旁边,手指按着地面。她的情感共鸣往北方的方向探,探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个微弱但很坚定的心跳。那是孟姜女的心跳,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人在走长路,走得很稳,不急着到,也不会停。
“她刚过长江。从她家走到长江,走了十七天。脚上的鞋磨破了,她换了三双。第三双也快破了。她的脚上有泡,泡磨破了,流着血。她没有停,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到长城,找到万喜良,带他回家。”婴宁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她以为他还在,在等她送棉衣。”
澹漪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一下。“三千里路,她一个弱女子,走到了人也死了。能让她不死吗?”
孙清婉偏头“看着”北方的方向。“能不能不死,要看她自己。她的心够硬,骨头够硬,就能撑到我们把万喜良从城墙里挖出来。万喜良的魂魄还在,城墙封住了他的身体,但没有封住他的魂。他的魂在墙里面,出不来。我们要帮他出来。”
辛十四娘从山坡下走了上来,红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梁祝的化蝶消耗了她太多愿力,但她没有休息。“长城的城墙不是普通的墙,是用民夫的命夯的。每一寸墙里都封着一个人的执念——想回家,想见妻儿,想活着。那些执念凝成了愿力,愿力把墙加固了。普通的哭,哭不倒。但孟姜女的哭不一样,她是用命在哭。她的眼泪里带着血,血里带着魂。她的魂会和墙里那些民夫的魂共振,墙就会被哭开。”
聂小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虚影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我可以在墙哭开的瞬间把万喜良的魂魄从墙里引出来。但他的身体已经烂了,只剩骨头。他要复活,需要新的身体。”
孙清婉沉默了片刻。“他的身体可以重塑。辛十四娘的愿力结界能重塑肉身,就像梁祝那样。但需要愿力,大量的愿力。”
“愿力从哪来?”澹漪问。
“从孟姜女身上来。她走了三千里路,每一步都是愿力。她流的每一滴血,每一个脚泡,每一声哭,都是愿力。她的愿力比梁祝的还要纯粹——梁祝是为了爱,她是为了家。家比爱更重。”孙清婉转过身,看着北方的天空。“走吧。去接她。”
孟姜女走在北方的官道上。
官道很宽,能并行三辆马车,但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车辙印和马粪。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石子路上硌得脚底板生疼。她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一件新做的棉衣。棉衣是给万喜良做的,用的是她自己种的棉花,自己纺的线,自己织的布,自己缝的针。棉衣做好那天,万喜良被抓走了。她没有来得及给他穿上,现在她要给他送去。
她的脚上起了泡。泡磨破了,流出血水,粘在草鞋上,走一步疼一下。她不在乎疼,她只在乎一件事——走快一点,再快一点。冬天快到了,北方比南方冷得多,万喜良没有棉衣会冻坏的。他身体不好,从小就体弱,一到冬天就咳嗽。她不能让他冻着。
澹漪从路边的一棵大树上跳下来,落在孟姜女面前。孟姜女吓了一跳,退了两步,手按在胸口,眼睛瞪得很大。“你、你是谁?”
澹漪把折扇打开,扇面上的蝴蝶翅膀扇了一下。“路过的人。你去哪?”
“北方。找我丈夫。”
“多远知道吗?”
“三千里。”
“走多久了?”
“十九天了。”
“走了多少里了?”
孟姜女想了想。“不知道。我没量过。但我每天早上太阳出来开始走,走到太阳落山。走快一点,就能早一点到。他等不了太久。”
澹漪看着她,看着她脚上那双磨得快要散架的草鞋,看着她裤腿上干了的泥浆,看着她脸上被风吹出来的皴裂的口子,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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