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夜黑得像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九嶷山脚下,舜帝的坟前,娥皇和女英还坐在那里。她们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头发上沾着草叶和泥土,脸上有被蚊虫叮咬的红包。她们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但舜帝已经死了。
不是假死,不是魂魄被封,是真的死了。三十年前,南巡途中,病死在苍梧之野。他的尸体就葬在九嶷山下,那座坟,没有碑,没有封土,只是一块稍微隆起的地面,上面长满了野草。他的魂魄本该去轮回,但他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执念太重了——放不下天下,放不下百姓,放不下娥皇和女英。
他的魂魄在九嶷山的峰顶上徘徊了三十年,等她们来。
婴宁蹲在孙清婉的肩膀上,情感共鸣在探苍梧山的方向。她的灵力穿透了千山万水,探到了三个心跳——一个在坟里,已经停了;一个在峰顶上,很弱很慢,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还有一个在山脚下的竹林中,两个心跳叠在一起,频率完全一样,像一个人有两个心脏。不,不是两个,是三个。峰顶上那个心跳也在朝同一个频率靠拢。他在等她们,她们也在等他。三个心跳在等同步。
“舜帝的魂魄在峰顶上。”婴宁睁开眼睛,“但他快散了。他的执念撑了三十年,撑不住了。他在等娥皇女英来,等他来了他才能安心走。他不知道她们已经到了,就在山脚下。”
澹漪把折扇一合。“那还等什么?把她们叫醒,让她们上去看他最后一眼。见了面,他安心走了,她们也可以回去过日子了。活着的人总要活着。”
“她们不会走的。”婴宁的声音很轻。“他死了,她们不会走的。她们会在这里陪他,陪到死。”
孙清婉偏头“看着”九嶷山峰顶的方向。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银白色的瞳孔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山峦,看到了峰顶上的那个虚影——银白色的,半透明的,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着眼睛。他的身体在发光,光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能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她们会殉情。”孙清婉说。“哭死在湘江边,化作湘水之神。这是原本的结局。”
澹漪把折扇一拍。“又殉情?梁祝殉情,孟姜女差点殉情,韩凭夫妇差点殉情,现在湘妃又要殉情。这一路上咱们是来收集情念碎片的还是来收集殉情案例的?”
“这一卷本来就是情念碎片。”瑶姬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卷帛书。“情念是什么?是爱到极致,生死相随。不殉情哪来的情念?”
“那咱们的任务是什么?不是要把悲剧改成团圆吗?梁祝改团圆了,孟姜女改团圆了,韩凭夫妇改团圆了,湘妃也得改团圆。殉什么情?给我活着!”
孙清婉偏头看着瑶姬。“能改吗?”
瑶姬沉默了很久,翻着手中的帛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湘妃那一页,停住了。她看了很久。“能改。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舜帝的魂魄已经散了三十年,快要彻底消散了。要让他不散,需要一个载体来承接他的魂魄。”瑶姬抬起头,看着孙清婉。“不是普通的载体。是他生前最牵挂的东西。江山、百姓、娥皇女英,三样。江山在人间,百姓在人间,娥皇女英在眼前。需要把这三样东西的‘念’凝聚在一起,注入他的魂魄,他才能重新凝聚成形。”
正在此时,远处的山头上亮起了一个暗紫色的光点。苏挽晴来了。
她的暗紫色光点悬浮在九嶷山的上空,像一盏鬼火。她没有靠近,就那样悬着,看着山脚下的竹林,看着竹林里的两个白色身影。她的心跳在听潮的耳机里跳了一下——不是饿,是计算。她在计算,计算娥皇女英的悲伤值。她等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前舜帝死的时候,她就在苍梧山等着。那时候娥皇女英还没来,她们的悲伤还没有达到峰值。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她们来了,等到她们哭了,等到她们的悲伤快要溢出来了。她就快能收割了。
她的暗紫色能量节点早已布满了九嶷山的每一个角落。竹子的根部、泥土的缝隙、岩石的裂缝、甚至舜帝坟前的每一根草根上,都嵌着她的节点。十三个故事,她一直在暗处布设节点,一直在等,等每一个故事的情感达到最高潮。梁祝的时候她差点成功了,但被聂小倩截了。孟姜女的时候她也差点成功了,但被辛十四娘的愿力结界封了。湘妃不会再失手了。
听潮的声波探测捕捉到了那些暗紫色节点的精确位置。他的脑海里有一幅九嶷山的立体图,图上布满了暗紫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满天星。“她在整个九嶷山都布了节点。竹子上、石头上、泥土里、甚至舜帝的坟上都有。她等了三十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刻——娥皇女英崩溃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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