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晴在五庄观的第三天,手上的纱布拆了。
澄心用剪刀把纱布一层一层地剪开,露出下面的手指。指甲长出来了,薄薄的,粉红色的,像婴儿的指甲。甲床上的肉长厚了,不再一碰就出血。但手指上的暗紫色纹路还在,很淡,像褪了色的墨水印。澄心拿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点了点头。“神经恢复了四成。剩下的六成还要练。怎么练?你继续拔草。草的根细,拔的时候要用巧劲,太用力会断,太轻拔不出来。你的手指会在拔草的过程中慢慢学会用力。”
苏挽晴握了握拳头。能握紧了,但握不紧。她的力气还不够,像隔着一层棉花在使劲。她把拳头松开,又握上,松开,又握上。她练习了很多遍,指关节咔咔响。
“你的关节也需要锻炼。”澄心从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吃了。补钙的。你的骨头被系统腐蚀过,密度不够。不吃药容易骨折。”苏挽晴接过药丸,放进嘴里,咽了。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苦的。”
“苦的药才有效。甜的是糖,治不了病。”
澄心收起药箱,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明天可以开始干活了。早上扫院子,上午拔草,下午浇树,傍晚喂鱼。晚上来我这边扎针。你的经络堵了很多年,要通。”
第四天清晨,苏挽晴被婴宁叫醒。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很淡,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婴宁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起来。该干活了。”
苏挽晴坐起来,穿上鞋。她看了一眼窗户,天是黑的。“现在是什么时辰?”
“寅时。该干活了。”
苏挽晴接过扫帚。扫帚比她想象的重,竹子的柄很粗,她的手指握不紧。她用了两只手才把扫帚拿稳。婴宁看着她两只手抱扫帚的样子,面无表情。“你用两只手扫地?”
“我一只手握不住。”
“那你用两只手。扫得慢没关系,扫干净就行。”
苏挽晴抱着扫帚走到院子里。五庄观的院子很大,青石板铺的地面,石板之间有缝隙,缝里长了草。草很细,根很深,卡在石板缝里,拔不出来。要先把草拔掉,才能扫地。苏挽晴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蹲下来,用手指去拔草。她的指甲还薄,指甲缝里还有淡淡的暗紫色残留。她用指甲抠进石板缝里,夹住草根,用力往外拔。草断了,根还留在缝里。
她又抠了一次,又断了。又抠了一次,又断了。抠了七八次,根终于出来了。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没有裂,但甲床的肉被压红了。她没有停。一根,两根,三根。她拔了很久,拔到手指上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指甲。她没有喊疼,咬着嘴唇继续拔。
澹漪从正殿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民国旗袍,折扇在手。她看到苏挽晴蹲在地上拔草的样子,看到她的手指在流血,看到她嘴唇发白但没有喊疼。澹漪把折扇一合,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双棉布手套,递给苏挽晴。“戴上。”
苏挽晴接过去,看着澹漪。“你为什么帮我?”
澹漪想了想。“因为你的手坏了,拔草慢。你拔得慢,我等你的扫完地才能晒旗袍。旗袍不晒会发霉。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的旗袍。”
苏挽晴看了她一眼。“你的旗袍有多少件?”
“很多。数不清。”
“那你有的等了。”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苏挽晴把手套戴上,继续拔草。手套是棉布的,很厚,手指不疼了。她拔得快了,一根一根,一排一排。从东厢拔到正殿,从正殿拔到西厢,从西厢拔到院门口。拔了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有汗,有灰,有血——不是她的血,是草根上的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拔。
中午,苏挽晴去厨房盛粥。粥是白粥,加了红枣和枸杞。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盛了一碗,端着碗走到人参果树下,蹲在那里喝。粥很烫,她吹了很久才喝一口。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不是品味道,是品感觉。粥在喉咙里流下去,暖的。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胃在蠕动,把粥消化,变成能量。能量送到四肢,她的手暖了,脚暖了。她喝完了粥,把碗端回厨房,洗了,放回灶台上。
云母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你以前洗碗吗?”
“不洗。”
“现在为什么洗?”
“因为这是别人的碗。我用了要洗干净还给别人。”
云母沉默了片刻。“你变了。”
“没变。还是那个人。只是不饿了。”
苏挽晴在五庄观的第七天,来了一位访客。
那天下午,她正在人参果树下拔草。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摘了手套,让手指直接接触泥土。泥土是湿的,凉凉的,从指缝里挤出来,像一条条小虫子。她拔得很慢,因为她在感受——感受草根的韧性,感受泥土的温度,感受自己手指的力量。她在重新学习“触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