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壁裂开的时候,钱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片苍凉的荒原。
他错了。他看到了火光。十几堆篝火在草原上熊熊燃烧,火星溅到夜空中,像无数只萤火虫。篝火周围坐满了人——匈奴人。他们穿着皮裘,腰间挂着弯刀,手里举着酒碗,在高声唱歌。歌是蒙古长调,悠长,苍凉,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篝火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匈奴的衣裳——深蓝色的长袍,镶着白色的毛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小弯刀。她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彩色的丝带。她的脸上没有涂胭脂,皮肤被草原的风吹成了淡淡的小麦色,颧骨上有两团被太阳晒出的红晕。她在笑。不是那种矜持的、捂住嘴的笑。是张开嘴、露出牙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手里举着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她没有擦。匈奴人欢呼起来。
钱彬站在篝火边缘,看着这个女人。这不是史书上那个“悲怨出塞”的和亲公主。这个人,活得比长安城里的任何一个女子都痛快。
小青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昭君的酒碗边上,低头啄了一口酒。昭君低头看到了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来的小鸟?”她伸手把小青捧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翠绿色的羽毛和翅膀上密密麻麻的墨点。“你不是草原的鸟。草原上没有你这个颜色的。”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干肉,撕了一小条,放在小青面前。小青啄了,然后飞回钱彬肩上。
昭君顺着小青飞的方向看过来,看到了钱彬。她的目光很快,很稳,像一支离弦的箭。她从篝火中央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钱彬面前。
“你是谁?”
“路过的人。”
昭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针茧停了半秒,然后笑了。“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匈奴王庭。但我不问你为什么来。来了就是客。”她转身朝篝火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喝酒吗?”
“不喝。”
“那吃羊肉。”她从烤羊腿上撕下一大块肉,塞进钱彬手里,拍拍身边的草地。“坐。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钱彬坐下的时候,画面忽然一转。
他看到了长安。未央宫,掖庭。王昭君十七岁,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把琵琶。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那里发呆。她在观察。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老宫女缝补衣裳的手法,太医署送药的太监经过的路线,库房堆放旧物的位置。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前两年她在等,等皇帝召见。第三年她不想等了。她开始偷偷学东西。
掖庭的藏书阁不大,堆满了旧竹简和废弃的奏章抄本。没有人管。昭君夜里溜进去,点一盏小油灯,一页一页地翻。她找到了一本《齐民要术》的残卷,上面记着怎么种麦、怎么养蚕、怎么用草药治牲畜的病。她一字一句地抄下来,塞在枕头底下。
她还找到了半本《本草》,记着许多草药的性味和用法。她不认得的字就猜,猜不出来就记在另一张纸上,等有机会问人。老医婆来掖庭给宫女看病,昭君主动帮忙熬药、递针,趁机问那些字的意思。老医婆看她学得快,多说了几句。昭君就把那几句也记下了。
“你学这些做什么?”老医婆问。
“打发时间。”昭君说。
她没有说实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知道一定有用。
画师毛延寿来给宫女画像的时候,昭君没有送银子。她不是没钱,她的积蓄够送。但她不想送。她不想被皇帝选中。被选中了,就是妃子,妃子一辈子住在深宫里,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个院子,还是牢笼。她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离开。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座红墙。
她把银子省下来,换了纸笔,换了医书,换了几包种子——她从太医署的药渣里挑出完整的种子,晾干,收好。有甘草、黄芪、柴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种子,但她收了。
掖庭令来宣布和亲消息的那天,院子里哭声一片。昭君没有哭。她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宫女哭喊着“我不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她在想一件事——匈奴缺什么?她读过杂书,知道草原上没有丝绸,没有铁锅,没有茶叶,没有草药。草原的冬天零下几十度,匈奴人穿兽皮,不保暖,也不透气。他们不会织布,不会种地,不会治病。
昭君走出人群,走到掖庭令面前。
“我去。”
掖庭令愣了。“你疯了?”
“我没有疯。”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一些东西。不多。几匹丝绸,几把铁器,几包种子,还有我这些年抄的书。”
掖庭令去请示皇帝。皇帝准了。他不在乎一个宫女带什么。昭君开始准备。
她把攒下的银子全部拿出来,托出宫采买的太监买了十把铁镰、三把铁锹、两口铁锅。她把太医署废弃的药臼和针灸铜人要了一个过来,用破布裹了塞进箱子里。她把那几包种子用油纸包好,缝在内衣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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