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派人来问李靖:“秦王要行大事,公意如何?”
李靖说:“这是你们李家的事,我不参与。”
来使走了。李世民又派人来问。李靖又说:“我不参与。”
第三次,李世民亲自来了。他站在李靖的府门外,没有进去。李靖站在门内,没有出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
“药师。”李世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就不怕我输了,你也被牵连?”
“秦王不会输。”李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但不该赢的方式,臣不取。”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李靖沉默了很久。“臣信秦王能赢。但臣的规矩不能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是臣子,不是家将。臣可以为秦王打仗,但不能为秦王杀人。”
李世民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有生气。他听懂了。李靖不是不帮他,是帮他但不能背规矩。他转身走了。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第一件事不是封赏,是找李靖。
“药师,朕打突厥,你来打。”
李靖跪下。“臣领旨。”
他不问为什么不杀他,不问为什么还让他带兵。他不需要问。他知道李世民懂他。懂他的人,不需要解释。
贞观四年,李靖率三千骑兵夜袭定襄,颉利可汗以为唐军主力已到,仓皇北逃。李靖追了二百里,在阴山脚下大破突厥,斩首万余,俘获十余万。颉利可汗向西逃跑,李靖派李积拦截,颉利被俘。东突厥灭亡。
捷报送到长安,李世民在大殿上对群臣说:“朕听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突厥扰边已久,朕常为此忧心。今日李靖一战灭敌,朕的忧心解了。”
他当场封李靖为代国公。李靖接旨,谢恩,退朝。他没有笑,没有激动。回到府里,他让人把圣旨收好,然后坐下来,开始写书。
《卫公兵法》。他在写。
钱彬站在李靖身后,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第一行字:“夫攻者,不止攻城也。败其士心,夺其将胆,去其耳目,乱其阵脚,此攻之上也。”
小青蹲在砚台边上,歪着头看着那些字。它不识字,但它能看到光。字的笔画里有光,很亮,像刀锋。
李靖最难的抉择不是打突厥,是打吐谷浑。
贞观九年,吐谷浑可汗伏允侵扰凉州,李世民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率五路大军征讨。李靖已经六十多岁了,腿有旧伤,走路要拄拐。李世民问他:“你能去吗?”
李靖说:“陛下让臣去,臣就能去。”
他拄着拐杖上了马。五路大军在高原上行军,海拔四千米,兵和马都喘不上气。有人劝他等春天再打。李靖说:“等春天,吐谷浑人就跑了。”
他追了两个月,从青海追到且末,从且末追到于阗。伏允被追得走投无路,在沙漠里自杀了。吐谷浑灭国。
凯旋回朝的那天,李世民在城门口迎接他。李靖从马上下来,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他的腿肿得穿不上靴子,他是光着脚跪的。
李世民蹲下来,伸手扶他。
“药师,你不是神。你是人。会老,会病。但你做到了神都做不到的事。”
李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陛下,臣不是神。臣是人。会老,会病。但臣打的仗,是真的。臣写的兵书,也是真的。”
李世民笑了。“朕知道。朕一直知道。”
贞观十七年,凌烟阁建成了。李世民让画师画了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挂在阁中。李靖的画像在第三位。不是因为他战功不够,是李世民把长孙无忌、河间王孝恭排在了前面。
有人替李靖不平。李靖说:“排在第三,够了。前面那两位,一个是李世民的大舅子,一个是李世民的弟弟。我一个外人,排在他们后面,不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擦铠甲。铠甲上有一道刀痕——阴山之战留下的。他没有补,留着。
凌烟阁画像挂上去的那天,李世民站在阁中,看着那些画像,看了很久。然后他问身边的太监:“药师来了没有?”
太监说:“卫国公在府中,没有来。”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不来,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是功臣。”
“那他是——”
“他是将军。打完仗就回家的将军。”
李靖晚年,李世民三次让他出征。第一次是打高丽,李靖说:“陛下,臣老了,打不动了。”李世民没有勉强。第二次又是打高丽,李靖还是说打不动。第三次,李世民亲自到李靖府上。
“药师,你不去,朕自己去。”
李靖看着他。“陛下,您去,臣也去。”
李世民笑了。“你不是说打不动吗?”
“陛下去了,臣就打得动。”
那一年李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躺在床上,起不来。李世民来看他,坐在床边。
“药师,你的病,怎么样?”
“老了。不是病。”
李世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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