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酒,不是水,是泪。很清的、像中秋的露水一样的泪。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吃荔枝。我放下荔枝,回了一封信。信上也只有两个字——‘活着’。”
远处,青色的光亮起来了。不是银白色的,是青色的,像远山的颜色。光里走来了一个人。他穿着青色的布衣,不高,不胖,很安静。他的脸很瘦,比苏轼瘦很多。他的头发白了,比苏轼白得多。他走得很慢,腿有旧伤,一瘸一拐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苏辙。
他走到桥头,停下来。他看着苏轼,苏轼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桥,谁也没有走过去。月亮在天上,圆圆的。河水在桥下流着,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
苏轼先动了。他走过桥,走得很慢,很急,想跑,跑不动了。苏辙也走过来了,也走得很慢,也老了。
两个人走到桥中间,抱住了。苏轼很胖,苏辙很瘦。胖的和瘦的抱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根缠在一起。
“子由,你瘦了。”
“兄长,你胖了。”
苏轼笑了。“胖了好。胖了脸皮厚,不怕贬。你瘦了。瘦了也好,瘦了显高。”
苏辙的嘴角动了一下。“兄长,您被贬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最后一次,到了海南岛。我以为回不来了。但我回来了。回来了,你不在。”
“我在。我在颍川。在等您。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你等了十九年。我等了你几千年。在这里,在密州,在桥上,在月亮下面。我等了你几千年。”
苏辙的手在苏轼的背上轻轻拍着。“兄长,我来了。不走了。”
苏轼把脸埋在苏辙的肩膀上。苏辙的肩膀很窄,很瘦,但很暖。“子由,你还记得我们在汴京的时候吗?你中了进士,我没中。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你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你。你说‘兄长,下次一定能中’。我说‘下次不中了,我去卖肉’。你说‘卖肉也行,我帮你切’。”
苏辙的眼泪掉在苏轼的背上。“记得。您没去卖肉。您去当官了。当了官,又被贬了。贬了又当,当了又被贬。一辈子没消停。”
“但你一直在。”
“我一直在。”
小青从石狮子上跳下来,一跳一跳地跑到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很脆。
苏辙低头看着小青。“这是什么?”
“建木青鸾。它叫小青。”钱彬说。
苏辙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青的头。小青歪着头,又叫了一声。“它说什么?”
“它说,您比您兄长好看。”
苏轼大笑起来。“它说对了!子由从小就比我好看。我脸圆,他脸长。我眼睛小,他眼睛大。我鼻子塌,他鼻子挺。一个娘生的,老天爷偏心。”
苏辙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我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把小青捧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苏轼。“兄长,您别闹。它说了什么?”
“它说,你们俩在一起,月亮才圆。”
苏辙愣了一下,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苏轼。月亮很圆,苏轼的脸很圆。两个圆在一起,确实是圆的。他没有说话,把小青放回桥栏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茶叶很碎,不是好茶,是茶梗。
“给您带的。”
苏轼接过来,闻了闻。“哪来的?”
“颍川。我自己种的。茶树长了三年才发芽。第一年的茶叶,苦。第二年的,涩。第三年的,能喝了。”苏辙的声音很平,但苏轼的手在抖。
“你种的?”
“嗯。”
“你种茶?”
“嗯。”
“你不是在颍川编书吗?”
“编累了,就种茶。种了三年,编了一本书。书没人看,茶有人喝。”
苏轼把茶叶包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子由,你什么时候学会种茶的?”
“跟您学的。您种菜,我种茶。您炖肉,我泡茶。您喝酒,我喝茶。您被贬到哪,我就种到哪。您在黄州种地,我在筠州种茶。您在惠州吃荔枝,我在雷州种茶。您在儋州喝海风,我在颍川种茶。您的地种了一辈子,没收成。我的茶种了一辈子,也没收成。但您有诗,我有您。”
苏轼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流进胡子里,流到衣服上。
“子由,你泡茶给我喝。”
苏辙从桥上走下来,走到河边的石头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壶,把茶叶放进去,又从河里舀了一壶水。没有火,他把壶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照在壶上,壶是凉的,但他举了很久,举到壶变温了。他倒了两碗茶,一碗递给苏轼,一碗自己端着。
苏轼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眉头展开了。
“好茶。”
“不好。第三年,还是涩。但比第二年好。明年的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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