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四片叶子冒出来了。叶片很小,蜷缩着,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十八层地狱开了。”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第一层是什么?”
“拔舌地狱。”清风的声音很平,“关的是那些挑拨离间、造谣中伤、诬陷忠良的人。阳间用舌头杀人,阴间舌头被铁钳夹住,每天拔一寸,连拔一百天。舌根连着心脉,每拔一寸,心就跟着抽一下。拔完一百天,再长出来。长出来,再拔。”他顿了一下,“拔舌地狱直属第一殿秦广王管辖。秦广王每年巡查一次。今天正好是他巡查的日子。”
小竹转过头:“秦广王也去?”
“他是拔舌地狱的直属阎王。”清风说,“每一层地狱都有一位阎王直管。拔舌地狱归秦广王管,剪刀地狱归宋帝王,铁树地狱归卞城王,孽镜地狱归五官王,蒸笼地狱归泰山王,铜柱地狱归都市王,刀山地狱归平等王,冰山地狱归转轮王……每一层都有对应的阎王看着。”清风站起来,“秦广王今天已经到了。他站在拔舌地狱的入口处,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每年都是这样。”
小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他看什么?”清风说:“看那些被拔舌的人。看他们有没有认。认了的,他记一笔。没认的,他一眼看一眼,等明年再来看。”小竹没有再问。
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座巨大的圆形地狱,穹顶很低,铁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密密麻麻的,像是森林,但森林里挂着的不是树叶,是人。每一根铁架上都倒吊着一个人,铁钳夹着他们的舌头,铁砣拉着舌根一寸一寸往下坠。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黑官袍的人影,背挺得很直,面朝那些铁架,一动不动。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拔舌地狱。秦广王每年来看一次。看那些人有没有认。没认的,他明年再来。”
陆判站在石阶尽头,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那扇铁门。他侧过身,让出了入口的位置:“秦广王在里面。”周景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照在门框上,门框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无数人用手指甲抠出来的。最上面那行字比其他字都深,笔画粗重,边缘有细密的划痕:“秦广王·巡查·第三千二百一十七年。”
周景山没有说话,迈步走进了铁门。门后是拔舌地狱。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极低,伸手几乎能碰到顶。四百六十根铁架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一根铁架上都倒吊着一个人。铁钳夹着他们的舌尖,铁砣拉着他们的舌根,一寸一寸往下坠。暗紫色的液体从舌根渗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四百六十滴同时落下,又同时被新的滴落声覆盖,像是四百六十颗心在同一秒漏跳,又漏跳,再漏跳。整个地狱层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这种持续不断的、像雨滴敲打铁皮的节奏。
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色官袍的人。秦广王。他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簿子,没有笔,只是站在那里,面朝那些铁架。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刮了三千多年也没有弯的树。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本王每年来看一次。今年是第三千二百一十七年。”他顿了一下,“这里有四百六十二根铁架。本王刚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三百根。多出来的一百六十二根,是后来加上的。不是因为地狱变大了,是因为用舌头害人的人变多了。”
铁架之间的过道上,每隔几根铁架就站着一个行刑者——穿着深褐色短打的夜叉,体型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皮肤是铁灰色的,肩背的肌肉厚实凸起,像是常年握着铁钳和铁砣的力道从手臂一直长到了肩胛骨。它们的脸被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暗红色的,瞳孔竖着,像是猫。它们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一个负责调整铁钳的角度,一个负责拉紧铁砣的锁链,另外两个站在铁架两侧,随时准备按住挣扎的受刑者。
铁架的阴影里,还蹲着更多矮小的黑影——小鬼,身形只有普通人的一半,穿着暗灰色的短褂,腰间拴着铁链,一端系在墙角的铁环上。它们蹲在角落,偶尔动一下,铁链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它们的手里没有铁钳,攥着细长的铜签,用来挑开受刑者嘴角凝固的暗紫色液体结成的痂。那是它们的活。每一根铁架下面的地面上,都有一片暗紫色的液体积成的薄洼,在铁架与铁架之间连成一片,像一面暗紫色的镜子。
周景山站在秦广王身侧,面朝那些铁架:“那三个人——李林甫、张汤、杨国忠——他们在哪?”秦广王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左侧偏中的三根铁架:“李林甫在那边。他的舌头已经拉了九百多天了。九百多天,九百多条人命。他每次拉到极限的时候,都会看到一张脸。那是他害过的最后一个人。等他看完最后一张,他的舌头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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