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四十二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已经开了很久,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卷曲着边缘。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枉死城那边,今天大概有人哭。”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哭?”
“许薇薇要经过枉死城。”清风的声音不高,“她的前世冤魂在那里。那个被改造致死的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浑身插满数据线,重复着被电击的瞬间。许薇薇要经过那里。”他顿了一下,“她可以绕路。但她选择了经过。”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选择经过?”
清风说:“因为她要亲眼看一下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之前只是‘听说’了自己有前世。这一次,她要亲眼看到。”小竹低着头:“那她看了之后会怎样?”清风说:“她可能会哭。可能会跪。可能会站不住。但她会看完。”小竹没有接话。她把画纸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了。她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你在犹豫什么?”清风问。小竹说:“我不知道该画什么。她哭的时候,我应该画她的脸,还是画她的背影?”清风说:“画她的背影。她哭的时候,不需要被人看到脸。”
后土娘娘的暖光已经在身后彻底熄灭了。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缕光也没了。周景山走在最前面,怀里那只布袋的触感和之前不一样——更暖了一些,像是一块被大地捂了很久的石头,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陆判走在队伍侧面:“枉死城是第六殿卞城王辖下,但卞城王平时不常来。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站在城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了。他说——‘这里的人不该死。但他们都死了。’”
沈巍在后面接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还在?”陆判说:“他们在等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为什么会这样’。有的人等到了,就走了。有的人还没等到。”
前方的路开始变窄了。但地面踩上去之后,脚下的触感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土在回应脚步声。前方有一道城墙——不高,青灰色的,墙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过。裂缝深处有极暗的光渗出来,不是怨气,是那种“被压了太久之后透出来的光”,淡淡的,灰蒙蒙的。城门口没有守卫,没有门匾,只有一根歪斜的石柱立在门侧,柱子上刻着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蚀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不入轮回”。这些亡魂在此等候,未入轮回。他们在等一个答案。不等答案的,已经走了。
周景山跨过城门的时候,城墙的裂缝里透出的光微微暗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像是有人认出了他们。城门内是枉死城。这里没有街道,没有房屋,没有灯火。只有人——无数的人影蜷缩在墙角、蹲在路边、靠在破损的石壁上。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裳,有的穿着明朝的短褐,有的穿着民国的长衫,有的穿着现代的棉袄。他们低着头,有的抱着膝盖,有的面朝墙壁,有的面朝来路。他们不说话。整座城是安静的——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是那种“有很多人但没有人开口”的安静。无数的人影挤在一起,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一层叠一层,像是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他们在等。有的等了几年,有的等了几十年,有的等了上百年。
周景山走在最前面。许薇薇走在队伍中段。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走路的节奏比之前略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还能走多远。他们走过那些蜷缩的人影时,偶尔会有人抬起头来看一眼。不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脚——像是在确认“这些人是活的,还是和我们一样”。确认完之后,又低下了头。
许薇薇的脚步停了一下。前方不远处的墙角下,蜷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衣裳,像是实验服。她的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面朝墙壁。她的后背上插着几根极细的线——那些线是半透明的,像是数据线,已经断了,但断口的边缘还在微微发光。她的肩膀在极轻地抖动,像是很冷。许薇薇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许薇薇的前世。那个被改造致死的年轻女子。蜷缩在那里,还在等一个回答。许薇薇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聂小倩从她身后走上来了,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站着。
许薇薇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她还在等。”聂小倩说:“她在等你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有人在路上。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她自己。但她知道有人在来。”许薇薇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她蹲了下来。她蹲在那个蜷缩的身影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碰她。然后她开口:“你不用等了。我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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