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殿在灵山西侧的山坳里,背靠一面灰白色的岩壁,面朝一条已经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石板路。殿宇不大,和云栈洞那种天然洞穴完全不同——这是一座人工修建的佛堂,青砖黑瓦,四角飞檐上的脊兽已经被风蚀得面目模糊,一头脊兽的尾巴断了一截,另一头的角缺了半边。殿门紧闭着,门板是深褐色的老木,表面没有雕花也没有佛画,只有一层被反复涂刷又剥落之后留下的旧漆皮。漆皮的颜色从深棕到浅褐再到灰白,一层叠着一层,像一棵树的年轮被人从树皮表面往外翻了出来。
山道上长满了荒草,草茎干枯发白,被夜风吹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些草的根部嵌着暗紫色的苔藓状附着物,和之前云栈洞、鹰愁涧那种覆盖式的不同——这些附着物更像是从地面以下往外渗出来的,像被雨水浸泡过的墙壁上长出的霉菌,从土层的缝隙里缓慢地向外蔓延。李煜走在山道上,靴底踩到那些干枯的荒草时发出折断的脆响,每一声都在山坳中回荡一下才消散。
他在距离伽蓝殿门约十步处站定。没有立刻走近,先站在原地观察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中透出的光不是暖金色的——是一种暗紫色的、半透明的、像旧纱布一样质地的光,从门缝底部渗出来,覆盖了门槛前约两尺的地面。那层光在空气中有极细微的流动,像被缓慢搅动的油,表面偶尔泛起细密的波纹。波纹的走向是从门缝内向外扩散的,但扩散到约两尺处就停住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边界挡住了。
“它在往回收。”李煜说。“不是像云栈洞那样往外扩散诱捕,是像在保护什么东西不被外面碰到。”
“韦驮在跟它抢门。”孙悟空说。他走到了李煜左侧半步的位置,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来握在右手中,棒尖朝前斜指着地面。他的火眼金睛半阖着,目光落在那层从门缝中渗出的暗紫色光上。“门里面那层暗紫色一直在尝试往外推,但每一次推到门缝边沿的时候就被什么东西拉回去了。像拔河。”
“什么东西拉的?”李煜问。
“韦驮的金刚杵。”孙悟空说,“金刚杵还有一半是金色的。金色那一半在发光,光打在门缝边沿上把暗紫色挡住了。他的愿力在和暗紫色角力,但力量被锁链分散了,只能守住门缝这一小片区域。”
猪八戒从山道后方走上来,步子比刚才在佛堂门口时快了一些。他走到李煜右侧约一臂远的位置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伽蓝殿的屋顶。屋顶的瓦片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椽,木椽在暗紫色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被水泡了太久之后晒干了的骨头。“俺老猪记得这地方,”猪八戒说,“以前来的时候殿门口有一棵老松,松针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是软的。”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现在那棵松没了。路面也硬了。”
“松树被暗紫色从根部蛀空了,前几年倒了。”孙悟空说,“俺老猪这次回来的时候看到那棵松的残桩还留在山道对面的坡上,树心已经空了,皮还在。切口边缘是暗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了一遍之后只剩一层壳了。”
“树倒了之后殿门就没有遮拦了。”猪八戒说,“暗紫色的光能直接照到门板上,日晒夜露,门板的漆皮裂得更快了。”
济公从队伍最后面走上来。他走路的姿态和其他人不同——他走得很自然,既不绷着也不戒备,像只是出来散个步。他在山道边沿的一截矮墙根上坐了下来——那截矮墙是伽蓝殿外院围墙的残骸,已经被风蚀得只剩齐膝高了。“俺在灵隐寺门口蹲了那么多年,”他说,两只手拢在袖口里,姿态像在晒太阳,“见过很多种门。好的门常年上油,不好的门久了就关不严。伽蓝殿这扇门属于第三种——被关得太紧了,紧到从里面推不开。”
“韦驮是被锁链锁住了,不是门关着。”李煜说。
“锁链锁住了他,他就没法从里面推门。门关着,外面的人就进不去。”济公说,“循环了。”
李煜蹲下来,观察门槛前那层暗紫色光的流动细节。光层的表面纹理和他在鹰愁涧看到的暗紫色水层相似,但质地不同——水层是液态的、软的、有弹性的,这层光是半固态的,像被冷却到一半的蜡,表面有极细微的结晶纹路。他把右手悬在光面上方约一寸处停了一息,然后往下压了半寸,指尖触碰到光面的瞬间感觉到一层阻力,像碰到了一张被绷紧的薄膜。薄膜表面凹下去了一个浅坑,浅坑底部透过一层极细的金色光丝,从门缝深处透上来,穿过那层半固态的暗紫色,在薄膜的底部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脉。
“金色在里面。”李煜说,“暗紫色只是盖在外面的一层壳。韦驮的愿力在门里面撑着,暗紫色从外面压着,中间隔着这一层半固态的界面。它在两边拉扯。”
“怎么进去?”猪八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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