坳子村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安静些。
当第一缕曙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的薄雾,叶无枫已踏上了通往村后山的小径。
山崖畔,向阳的坡地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已然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嫩黄的、淡紫的、洁白的……如同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在苍翠的底色上泼洒出烂漫的生机。再过些时日,这里将会是一片真正的山花烂漫。
叶无枫独自一人,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向村后山坡的那片寂静之地。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低矮的坟茔,没有华丽的墓碑,只有一块粗粝的青石,上面简陋地刻着“张念恩老师之墓”几个字,是村里的石匠和老村长咬着牙凑钱刻的。
坟茔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杂草,只有几株刚刚冒头的、不知名的野花苗,在微风中小幅度地摇曳。
叶无枫手中没有香烛纸钱,只捧着那本已然被翻得更加陈旧、却更显珍贵的《教学拾穗》笔记。
他走到墓前,停下脚步。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在课堂上的朗朗读书声。
那是通过新设备传来的、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城市老师的声音,中间偶尔夹杂着本地孩子带着口音却无比认真的跟读。
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和谐笼罩着这里。
叶无枫将笔记轻轻放在坟前,抚摸着那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执着的温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幽冥的力量:
“张老师,我来了。”
“您留下的笔记,我看了。您想架的那座桥,我们。。很多人一起,试着把它架起来了。”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一种近乎汇报工作般的平实口吻,娓娓道来:
“坳子村现在通了更好的网络,孩子们用上了新的平板电脑,信号很稳定,不会再轻易断掉了。”
“现在每天都有很多课,语文、数学、音乐、美术。。还有您想都不敢想的科学实验课,城里的老师真的能带着孩子们做。”
“有很多很多志愿者,天南地北的,都是好人,有老师,有程序员,有大学生。。他们不要钱,就是真心想来帮忙。”
“上面。。就是国家,也知道了这件事,很支持。有基金会给了钱,有大公司提供了技术,以后还能帮到更多像坳子村这样的地方。”
“孩子们都很高兴,学得特别认真。石头说以后想当科学家,小丫说想当音乐老师。。他们都记得您。”
“他们还说以后出大山了,也会像那些志愿者一样,一直支持这个项目走下去,让更多的人能够免费学到知识。”
。。。
叶无枫一件件地说着,如同在向一位远行的师长汇报成绩。
说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您笔记里那个‘云端课堂’的构想,现在,算是初步实现了。虽然还有很多困难,但这条路,通了。”
话音落下,山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随着叶无枫的讲述,周围似乎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叶无枫屏住呼吸,默默运转灵觉,将心神沉入周遭的环境。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感应,一种无比清晰的情绪场,自然而然地将他包裹。
那不再是之前感受到的沉重执念、悲悯遗憾,也不是沟通时那强烈的期盼。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浩瀚的平静与欣慰。
原本带着寒意的山风,渐渐变得轻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温柔地抚慰。
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下的光斑不再跳跃,而是如同金色的流沙,静静地铺陈在墓碑和那束野花上。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重而执着的意念——那份属于张念恩对孩子们和教育理想的深切牵挂与遗憾——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叶无枫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念力不再像最初感受到的那般沉重、紧绷,而是逐渐变得松弛轻盈,如同冻结的溪流在春日暖阳下开始消融,化作潺潺流水,带着感激与无尽的祝福,温柔地流淌开来,缓缓融入这青山翠谷之间。
一种夙愿得偿的释然与安然,弥漫在空气里。
执念,正在消散,阴阳漩涡得以平息。
这是好事,意味着亡魂得以解脱,奔赴应有的归宿。
然而,就在这股温暖的意念即将完全融于天地,彻底解脱的最后一刻,叶无枫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不甘,也非怨恨,而是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纯粹的不舍与渴望——像风中残烛最后一下明亮的跳动,像秋叶离枝前最深情的回眸。
他想再看看他们。
再看一眼那些他亲手抚摸过头顶的孩子们。
再看一眼那些如同山间小树般,他日夜期盼能茁壮成长的身影。
哪怕,只有一眼。
这缕微弱的渴望,触动了叶无枫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他想起了那夜星空下感受到的沉重嘱托,想起了笔记里那力透纸背的殷红字迹,想起了孩子们提起“张老师”时,那混合着孺慕与悲伤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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