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背对着江夏,肩膀有些可疑地轻微耸动了两下,又迅速压平。他没回头,一只大手直愣愣地向后伸着,那个军绿色的铁壳步话机在他蒲扇般的掌心里,随着他的细微颤动而轻轻摇晃。
江夏木然地接过步话机,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额头,又看了看大老王那宽厚沉默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呵呵呵,这个玻璃确实挺硬!难不成真是钢化玻璃?”
“可能吧……”
“呵呵呵呵……”
“嘿嘿嘿嘿……”
场面有些尴尬。
“额,话说,你说的钢化玻璃是啥?钢做的嘛?”
 ̄□ ̄||!!
“你都不知道这玩意是啥,你还附和我?”
“(⊙o⊙)…,失算了!”
(??へ??╬)!!
幸好手里的步话机发出“滋啦”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传来一个有些失真的声音。
“江工,江工!听到请回答!手术进行到关键步骤,出血比预想多,视野不清,手摇负压泵抽吸速度跟不上,积血影响操作!那个泵……那个三档阀,调到最高档了,还是感觉吸力不足,储液罐快满了,怎么快速清理或增强吸力?重复,急需指导!”
“收到。先确认泵体下方主引流管与储液罐连接处的快速卡扣是否完全锁紧,有无漏气嘶嘶声。再检查储液罐顶部的进气过滤阀是否通畅,如果被血沫或组织碎屑堵塞,用无菌纱布包裹手指轻轻叩击阀体侧面。
另外,手摇泵右侧有一个红色圆形泄压按钮,按下它,同时快速摇动手柄三到五圈,可以瞬间建立更高负压,但注意控制。
如果储液罐将满,侧方有备用罐快速接口,准备好备用罐,捏住连接管,快速拔插更换,注意无菌。
现在,按顺序检查,告诉我情况。”
理性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递了过去,让手术室那头原本有些慌乱的人们也冷静下来,只简短回复:“明白,开始检查。”
步话机绿灯熄灭,通话暂停。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劫后余生般的低声议论和逐渐散去的脚步声。
江夏转头看向楼下。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早已不见踪影,贵妇一行已然离去。
楼下那群之前被训得如鹌鹑般的医院领导和医生们,此刻也三三两两地散开,大多脸色灰败,脚步匆匆。
唯独那位头发花白的裘老专家,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之前面对贵妇时的谨慎一扫而空,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散开的人群,径直朝着外科楼门冲了进来。
没一会,江夏就听见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裘老先生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用多想,江夏也明白,裘老定然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徒弟独自操刀这场高难度手术,特意赶来搭把手。
“不管术后恢复如何,最起码,陈工应该能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这个念头让江夏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丝。
裘老的到来,无疑是给手术又加了一道保险。
但随即,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又隐隐窜起。想砸人,可楼下早已空荡。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让江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猛地转身,面对那面刚刚“救”了楼下妇人、也让他差点“自裁”的玻璃窗,心头邪火更盛,不假思索地,抬手就是一拳砸了过去!
哟喂,挺硬朗啊!
江夏不信邪的又是梆梆两拳……
好吧,声音依旧沉闷,玻璃依旧顽强地坚守岗位,连裂个缝逗江大爷笑一下的表情都欠奉。
江夏直起身,下意识地将砸得生疼的拳头背到身后,在裤缝上飞快地蹭了蹭发红的指关节,又偷偷蜷起手指,痛痛痛……
嘶……这玩意儿还真够劲。
但江夏脸上却迅速摆出了一副纯粹出于技术好奇的探究表情,仿佛刚才那带着怒气的“邦邦”两拳,只是某种严谨的科学测试。
“这……这真是钢化玻璃?”
“现在……咱们国内就有这个了?还能……批量用到医院楼上了?”
大老王非常上道,立刻接过话茬,他依旧维持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目光“专注”地研究着窗框的接缝,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奥秘,坚决不去瞥江夏那只可能正在背后悄悄活动的手。
“这我可说不好……” 大老王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点老兵回忆往事的调子,“玻璃嘛,在船上那会儿,驾驶台前面那块大玻璃,叫‘风挡’是吧?有时候浪大点,或者哪个新兵蛋子擦得太使劲,都能瞅见上头有划痕。
赶上大风浪,那海水砸上来,跟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心都跟着提。早些年有条老船,一块玻璃裂了,没及时换,后来一个横浪拍过来,整块碎在舵手面前,差点出事。”
大老王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后来好像好点了,玻璃厚实些,但也就那样。听说后面换上了一种什么安全玻璃……你问这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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