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冬挑了块离他们不远不近的青石板，甩下竿子。橘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前爪上，眯着眼盯着水面上那根随波漂动的鹅毛浮子，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焦躁的呜噜，大概是嫌江冬的效率太低。
江冬拿脚尖轻轻碰了碰猫屁股，示意它稍安勿躁。她的目光在水面上扫了一圈，然后还是落在了那个小男孩身上。
那小男孩小心的往前靠了靠，蹲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离那群大孩子大概有十几步远，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芦苇秆，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
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群大孩子的背影，每当他们兜到一条鱼发出欢呼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一探，然后又缩回去，继续低头拨弄他那根芦苇秆。
江冬很熟悉那种眼神。在妈妈刚出事的那段时间里，她就是那个蹲在远处看别的孩子玩的女孩。
眼前这个小男孩，离那群大孩子只有十几步远。但江冬知道，这十几步的距离，比四九城到魔都还要远。
江冬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要站起来替他打抱不平的冲动再次压了下去。
别惹事……
哥哥说了让她老实点，她今天也答应了哥哥不惹事。
再说了，那孩子只是被排挤而已，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骂他，那群大孩子也没欺负他，只是不带他玩。江冬自己小时候的遭遇比这糟多了，她也没让哥哥替她出过头。有些事，只能自己熬过来。
况且她今天还有正经任务！
和橘猫的协议可不是闹着玩的。
今天钓不上鱼，橘猫明天就会罢工，那些习题册就全得她亲手来写。跟亲手写完习题册比起来，被排挤的滋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江冬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浮子上。河浜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浮子在水波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半睡半醒的蜻蜓。
她把鱼竿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往青石板上挪了挪，让膝盖离水面更近一些。那根棉线在水里拖出一道细细的银弧，诱饵在河床边缘的水草丛中轻轻晃动。
江冬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鹅毛浮子猛地往下一沉。小丫头欣喜地手腕一抖，竹竿刷地扬起来，鱼线末端挂着一团湿淋淋的水草，连半片鱼鳞都没有。
她嘟着嘴把水草扯下来扔到岸上，重新挂好蚯蚓甩下竿子。没过几分钟浮子又动了，她眼疾手快一提……空钩。再甩再提，又是空钩。前前后后提了四五次竿，战绩是一团水草、一只烂鞋底、一条还没有蚯蚓长的猫鱼，被她嫌弃地扔回了水里。
那条猫鱼落水的时候翻了个白肚皮，尾巴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水面，然后钻进水草丛里不见了，大概也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江冬看着那只烂鞋底在河面上漂，越漂越远，最后卡在一丛芦苇秆中间不动了……
小丫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腮帮子鼓得能挂油瓶。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瞪了橘猫一眼。
橘猫蹲在青石板上，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它的目光先是落在江冬脸上，然后慢慢移到竹竿上，再移到水面上那根纹丝不动的浮子上，最后移回江冬脸上。
接着，胖橘左边耳朵抖了一下，右边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老茶壶烧开了水之后的闷响。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然后胖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往后蹬，尾巴高高翘起，伸完之后抖了抖浑身的毛。它走到青石板边缘，低头看了看水面，又回头看了看江冬，然后抬起一只前爪，对着水面做了个“啪”一下拍下去的动作。
一下不够，又拍了一下。
然后它把爪子收回来舔了舔，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着江冬，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
江冬的脸黑了。
这只猫在模仿她钓鱼的动作……提竿、空钩、再提竿、还是空钩。
不是说建国后不许成精嘛！
“你行你来。”
江冬把竹竿往猫面前一递。
橘猫低头看了看那根竹竿，又抬头看了看江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把屁股对着她，开始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尾巴尖。那姿态分明是在说：朕的职责是监工，不是替你干活的。你把鱼弄上来，朕吃；你弄不上来，那是你的事。这很合理。
(??へ??╬)！！！
跟在江冬身后的徽章战士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军帽往上推了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铲，朝江冬晃了晃：“鱼不吃蚯蚓，可能是蚯蚓不新鲜。我去那边菜地里挖几条肥的来。”
他说着朝河浜东侧的那片菜地走去。那里离河浜不远，视线还能看得见江冬的位置，不算脱离岗位。况且这河浜水面很窄，两岸平坦开阔，周围也没什么可疑人员，江冬又是个半大孩子，他料想不会出什么意外。
江冬礼貌道谢后，然后重新把鱼竿甩进水里。
竹竿太长了，她每次甩竿都得站起来，把竿子从头顶抡过去，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打棒球。
有一次差点打到趴在旁边的橘猫，猫一个激灵跳开，尾巴炸成鸡毛掸子，冲她愤怒地呜咽了一声。
江冬吐了吐舌头，重新调整角度，这回甩竿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猫在不在安全距离内，确认猫蹲在两米开外，才放心地把竿子抡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河浜方向炸开。
“不好了！有人掉下去了！”
江冬抬头，看见那群大孩子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乱成一团。有个男孩指着水面尖声叫，另一个男孩已经丢了簸箕往岸上跑，边跑边喊：“快叫大人！快叫大人！”
水面上，刚才还平静的河浜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浑浊的泥浆从水底翻涌上来，混着枯枝败叶在水面上旋转扩散。几串气泡从泥浆中央咕嘟咕嘟地冒上来，然后归于沉寂。
那根芦苇秆孤零零地漂在漩涡边缘，被水流推着打了几个转。
柳树下面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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