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冬扔下鱼竿站起来。
但,现在人们的血未冷。不,应该说群众的血一直都是热的,救人这个事还轮不到一个毛丫头出手。
大人们来得很快。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从河浜对岸的菜地里冲过来,鞋都没脱就跳进了水里。他在淤泥里摸索了几下,很快就把人捞了上来。
那个小男孩被平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裹着一层黑乎乎的河底淤泥,脸上也全是泥,看不清五官,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露出两条细缝。
他已经没有意识了,胸口没了起伏,嘴唇的颜色和脸上的淤泥几乎融成了一体。
“快!把水控出来!”有人喊道,“倒挂!倒挂!”
“别倒挂!把他翻过来拍背!”另一个人蹲下去就要动手。
“大人做什么选择题,当然是双管齐下!”
几个大人七手八脚地把小男孩倒提起来,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按他的肚子,有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浑浊的水从小男孩嘴角淌下来,但他始终没有呼吸。有人用衣袖胡乱抹了几下把他的脸擦干净,露出底下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和紧闭的眼睛。
淤泥被擦掉之后,那张脸渐渐清晰起来。眉眼很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人群里忽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这是梅家的孩子。”
“哪个梅家?”
“还能是哪个梅家!思南路那个梅家!”有人低声叹了口气。
空气忽然僵住了。
“哎,怎么偏偏是他……”
“算了吧,救不活的,认命了。”
“别白费力气了……”
短短几句低语,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忌惮与无奈。
那个提着小男孩双脚的大人迟疑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摆弄起裤子上沾染的污泥。
刚才还在拍背的那个人也停住了动作,脸色变得很难看。周围几个大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江冬不明白他们在迟疑什么?
人捞上来了,水吐出来了,下一步就是做人工呼吸,有什么好犹豫的?在她看来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决定:一个人快死了,你手里有办法,就用那个办法。但周围的大人们一个个都站在原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钢钉钉住了。
江冬不想等了。她推开挡在前面的大人,跪在那个小男孩身边。膝盖磕在碎石子上,一阵钻心的疼,她顾不上。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把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江冬的脑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江夏的声音从很久以前的那个冬天传过来,清清楚楚,像是趴在她耳朵边上说的:
“心脏不跳了、人不喘气了,别傻站着。按胸口,按三十下,对着嘴吹两口气。一直按,按到人活过来为止。别怕,你不会做错的,因为你就是这么被哥哥救回来的!”
旁人见状连忙开口劝阻:“小姑娘别碰!没用的!人已经走了!”
“快走开,别沾晦气!”
可江冬像完全没听见。
没人救,她救。
她不怕晦气,不怕牵连,不怕麻烦。
她也是被排挤过的人。她知道被所有人放弃是什么滋味。就像是就好像整个世界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你一个人被关在一扇透明的门外面,没有人愿意伸手碰你一下。
更重要的是……
“小同志……你的生命还很长哦!有人可是说你是八九点钟的小太阳嘞,可不能倒在这里了!”
“等你醒了,可以去给他献花的!”
江冬小手利落、动作干脆,先俯身擦干净小男孩口鼻残留的淤泥杂草,彻底打通气道,随后稳稳摆正他的平躺体位。
下一秒,她双手交叉叠扣,精准落在小男孩胸骨中下三分之一处。
上身前倾、手臂绷直,以均匀、沉稳、标准的力度,开始胸外心脏按压。
一、二、三、四……江冬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掌根用力,每次下压的深度都是哥哥手把手教的“五公分左右”。
一轮按压结束,男孩依旧毫无苏醒迹象,口唇青紫,呼吸全无。江冬没有慌乱,立刻捏住小男孩鼻翼,俯身低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吹进去。
“哎哟!做啥啦!”围观的人群里忽然炸开一个老大妈的声音,嗓门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划破了河浜边上的嘈杂。
江冬用余光瞥见,正是刚才喊“倒挂”的那个胖大妈,五十来岁,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指头直直地指着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小姑娘家家,嘴对嘴的,这算啥样子?有伤风化晓得伐!”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也跟着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江冬离得近,还是听见了几句。
“这谁家的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嘴对嘴,啧啧,我都没见过这样的……”
“她家里大人呢,也不管管?”
有人把脸扭到一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有人拉着自家孩子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道是怕死人还是怕这个“有伤风化”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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