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
山村野地,岁岁清贫。
白玉生在山间,长在山野,一辈子见过的,只有粗布衣农、草木风霜、贫瘠炊烟。
直到那一场山洪暴雨,彻底改写了她的一生。
她在山涧乱石间,捡回了一个濒死的男人。
那人一身破碎华贵锦袍,满身刀伤箭痕,容颜绝色清贵,骨相凌厉天成,哪怕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上位气度。
他失忆了。
满目茫然,不知姓名,不知来路,不知归处,连自己是谁都一无所知。
白玉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心一动,贪念便生了根。
她瞒着村人,悄悄将他拖回自己破旧茅草屋,给他疗伤、喂水、敷药。
男人重伤难行,无忆可寻,无家可归,只能依赖她活下来。
白玉看着他绝美的眉眼,私心泛滥。
她太穷、太普通、太卑微。
山野村女,一生碌碌,本不配这样天人般的人物。
可他现在失忆、虚弱、无依无靠,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舍不得放。
为了留住这从天而降的良人,白玉动了一点隐秘的手脚。
她日日上山采药,为他熬制疗伤固本的汤药。
只是每一碗药里,她都悄悄掺了一味极轻极缓的弱身草。
不损性命,不折寿数,无人能查,医者难诊。
只会让他旧伤迁延、气血常年亏虚、体魄虚弱无力,永远离不开她的照料。
她想,只要他一直体弱,一直需要她,一直走不动远方。
他就永远留在这山野,留在她身边,做她的夫君。
男人失忆懵懂,全然不察。
他寻不到过往,记不起身世,重伤缠身,无处可去,便顺势留了下来。
他虽失记忆,刻在骨血里的才华学识、风骨眼界从未消散。
他提笔便能写锦绣文章,出口便是条理乾坤,字迹清隽遒劲,远超山野凡俗。
平日里,他便坐在茅屋窗前,静静抄书练字,温声寡言,性情清润温柔。
白日里,白玉上山采药、开荒、换钱,撑起清贫小家。
夜里归来,替他擦手、喂药、暖身,照料他虚弱的身体。
岁月清贫,却格外安稳温柔。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山间清风、烟火三餐、朝夕相伴。
他待她温和体贴,知她辛苦,会帮她整理药草,会教孩子识字,会温柔唤她阿玉。
无人知晓,这温顺清贫的山野夫君,本该是手握权柄、威震朝野的大人物。
几年朝夕相守,两人情根深种,先后诞下一子一女。
儿女乖巧可爱,茅屋虽破,却是满堂暖意。
白玉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当年的私心。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平淡到老,岁岁相守。
她以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药草手脚,会永远瞒下去,藏一辈子。
可天命难欺,旧忆难封。
变故,生在一场寻常采药归来的午后。
那日白玉疲累匆忙,混淆了药草,错抓了一株清脉醒神的上古灵草,混入了常年的汤药里。
药汤入喉,温热入腑。
起初并无异样。
可不过半柱香,男人浑身经脉骤然剧痛翻腾!
常年被弱身药压制的气血疯狂反扑,闭塞的经脉骤然通畅,尘封数年的混沌脑海轰然炸裂—— 无数血腥、权谋、战场、金甲、皇权画面,汹涌归来!
他记起来了。
他根本不是无家可归的落难书生。
他是大靖镇北武侯,谢惊渊。
少年封侯,执掌天下半数兵马,军功震主,权倾朝野。
只因功高震主,被当今皇上深深忌惮。
帝王暗中布下死士,千里截杀,荒山围堵,刀箭重创,欲斩尽杀绝,根除后患。
他在追杀中坠崖山洪,侥幸未死,却落得失忆重伤,流落山野。
数年山野清贫,温柔烟火,娇妻稚子,不过是他重伤失忆里的一场幻梦。
所有温柔假象碎裂殆尽。
他终于清楚察觉——自己这数年常年虚弱、旧伤不愈、体虚无力、久久不能复原,根本不是重伤后遗症。
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枕边人用慢药困住身躯,困在山野,困在她身边。
一瞬间,温情尽凉。
眼底数年温柔褪去,尽数换回武侯的冷静、凌厉、深沉、城府。
他看着院中嬉闹的一双儿女,看着门外正要进门、眉眼温柔的妻子。
心中有痛,有凉,有复杂万千。
可属于侯爷的责任、权柄、血海委屈、被构陷的兵权江山,通通压回心头。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要拿回兵权,洗刷构陷,清算帝王暗算,找回属于自己的万里山河。
当夜,月落西山,妻儿沉沉睡熟。
谢惊渊静静看了床前一双儿女许久,又深深看了一眼熟睡数年、温柔却藏私的妻子。
他一语不发,不留一字书信,不带半分留恋。
悄然推门,孤身踏入茫茫夜色。
山野茅屋灯火依旧,妻儿安稳沉睡。
唯独那个曾经温柔清贫、依赖妻子的山野夫君,
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山林夜色之中。
世间再无山野书生,
唯有归位镇北武侯。
只留白玉,守着一双稚子、一间茅屋、一场被药草困住的数年虚梦,
独留空山,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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