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跟着两个虫魔高层穿过废弃堆场边缘的碎石坡道时,裂谷上方的灰白雾气已经开始变薄。不是天亮了——裂谷底部没有昼夜之分,是石魔守卫换岗时警戒符文的集体明灭扰动了雾层。他把虫杖拄在碎石上,杖头楔形断面磕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脆响,两个石魔守卫被随从架着跟在队伍最后面,关节处的蚁酸还没完全失效,每走一步膝盖都微微发颤。
虫魔三部的聚居区在裂谷东侧的崖壁岩洞里。和虫蜕部落不同,三部住的是人工在崖壁上掏出来的六角形巢室,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层,远看像一面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蜂巢嵌在岩壁上。巢室之间的通道是用虫魔自己分泌的几丁质浆液混合碎石铺成的,走在上面脚感偏软,踩重了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过一炷香工夫又会自己弹回去。王铮踩上去时心里记了一笔——这种材质和紫地地面的活体甲壳很像,只是密度差了几个量级。虫魔族的手艺是从母虫遗蜕上学来的,老虫魔说的是对的。
带路的虫魔高层在巢室群最底层的一扇椭圆形闸门前停下,用指节在门面上敲了三长两短的节奏。闸门从中间往两侧缩进岩壁,露出里面一条斜向上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嵌着一对虫魔族特有的荧光囊,囊体半透明,里面装着发冷光的虫蜜稀释液,亮度比荧光苔藓强一档但色调偏绿,照在人脸上显得所有虫魔的几丁质面甲都泛着一层病恹恹的青光。
议事厅在巢室群的顶层。推开最后一道闸门时,王铮看到的是一个六角形的大厅,面积比藏卵室小一圈但格局更紧凑。六面墙上各嵌着一块完整的巨型虫蜕胸甲,胸甲表面刻满了虫魔族古文字,字迹被荧光囊照得发绿。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用整块虫颚骨打磨成的六边形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层很薄的虫丝垫,垫子上已经坐了五个人。
五个人里三个坐在桌子主位方向,面甲的几丁质纹路更密、更规整,肩胛的虫颚纹不是双层而是三层——虫魔三部的现任族长。另外两个坐在侧位,一个面甲额头位置刻着虫卵简化图案,是断臂虫魔那一支的长老;另一个外骨骼颜色偏淡,接近灰白,年纪很大,几丁质指节上有长期握虫骨针留下的凹痕。王铮的目光在老虫魔脸上停了一息。老虫魔今天没带陶罐,空着手坐在那里,干枯的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人到了。”带路的虫魔高层把王铮领到桌前后退到墙边站好。两个石魔守卫被留在了闸门外。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虫魔族长最先开口。他的面甲最完整,几丁质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纹路末端分叉处嵌着极细的暗紫色金属丝——这是虫魔族长的标志,金属丝是用母虫遗蜕上提取的稀有元素炼制的。“你就是顶替石骨名额进秘境的那个人。”他的魔族通用语说得比另外两个族长更流利,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压,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权力位置的人才会有的语调习惯。
“是我。”王铮没有坐。他把虫杖拄在身体右侧,左手从洞天里取出暗属性结晶搁在虫丝桌垫上。结晶落在垫子上时没有声音,但桌面上的虫丝垫在结晶接触的瞬间从中心往四周泛起一圈极细的褶皱,褶皱扩散到桌边才停。
三个族长的目光同时钉在结晶上。左边那个族长——面甲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劈到下巴的旧伤——手指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右边的族长老虫魔认识,就是之前老虫魔口中那个“虫魔三部里最会拍石魔族马屁的那一支”,他看到结晶时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寸。
中间的主族长把结晶拿起来对着墙上的荧光囊照了照。结晶内核半透明的暗金色在荧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质感。他看了足足十息才把结晶放回桌面。“镇族结晶。封在藏卵室卵柱里两百年了。你怎么拿出来的。”
“卵柱的几丁质外壳有三层。外层可以用土属性法则渗透,中层需要高温碳化环切,内层是结晶本身的灵压反弹。”王铮用虫杖杖尖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同心圆,每一圈各点一下,“三层同时破开才能取出来。虫魔族当年封进去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后人轻易取——要么是守卵人知道方法但没传下来,要么是你们分裂成三部之后各自的传承断了一截。”
主族长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目光转向老虫魔。“你找来的这个人,比三部里任何一个人都懂怎么拆虫魔族的祖传机关。你从哪找的。”
老虫魔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在桌面上摊平了。“我没找他。他自己找上门来问暗灵秘境的事。我给了他一块虫蜕碎片,他带着碎片进秘境、杀母虫、取虫卵、从石魔将手里抢了四个虫魔活着出来。”老虫魔说话时语调很平,和他修补陶罐时一模一样,但五根手指在桌面上依次敲了两下,“他还从藏卵室带回了结晶。这样的人,比三部里某些只会给石魔族送虫蜜的废物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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