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王都北门的守卫在天刚亮时换了岗。新上来的这拨守卫比昨晚那批精神得多,领头的伍长是个化神中期的体修,胳膊比王铮大腿还粗,往城门口一站像一堵墙。他检查出城令牌的时候格外仔细,把王铮那块散修行会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挥挥手放行。
出城往北走,官道两边的景色和南边完全不同。南泷高原的南麓是丘陵和灌木,北麓却是一片一片的砾石荒原,地势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硬。王铮走了一个时辰,脚下的碎石路就变成了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鞋底磕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里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风从北边冰原上刮过来的。
他把风蟒鳞甲的领口紧了紧,把混天棒从背后皮鞘里抽出来当登山杖拄着。九千斤的棒子往冻土上一顿就是一个浅坑,走路的节奏反而稳了。
北上的队伍不止他一个。
出城没多久他就注意到前面有一队商队,规模不大,七八个人,赶着三辆矮轮货车。货车上的货用兽皮盖着,但从兽皮边缘露出来的箱子角和箱子上封符的冰蓝色光泽看,运的应该是冰属灵材。商队里的人个子不高,成年汉子也只到王铮胸口,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覆着一层很短很密的绒毛。他们的耳朵又圆又小,贴在脑袋两侧,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的,在晨光里收成细细一条缝。这些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掌落地时整个脚面平着踩下去,然后脚趾抓地发力往前蹬,每一步都像是在雪面上滑行,速度不快但节奏极稳,走了半天没一个人喘气。
雪鼠族。王铮在桐庐城旧书铺翻的万族通览里见过这个种族的记录——四象天排位中等偏下,战力不高,但嗅觉和听觉极其灵敏,能在暴风雪里靠鼻子找到几十里外的食物和矿脉。他们常年生活在南泷高原北麓和北葫大陆交界处的雪原上,不惹事,不参与势力争斗,主要的营生是采集冰原上的灵材卖给南泷商盟。这是一个很安静的种族,万族通览上对他们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不善争斗,善于生存。
商队最后面一个年轻雪鼠族忽然停下来,圆耳朵转了转,扭头朝王铮这边看过来。他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然后朝领头的中年雪鼠族说了句什么。中年雪鼠族停下脚步转过身,竖瞳在王铮身上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混天棒棒头上。
王铮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保持着不会让人紧张的间距。他身高比雪鼠族高出一大截,但走路时故意把步子放小了,混天棒拄在地上的节奏也放慢了。
中年雪鼠族朝他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在王铮看来更像是鼻尖往下压了一下——雪鼠族的脖子短,点头的幅度很小。“道友往北走?”他的声音很细,带着一点啮齿类特有的齿音,但人族的官话说得很标准。
“去霜牙裂谷。”王铮说。
雪鼠族人中间的几颗脑袋同时转过来,竖瞳齐刷刷地缩了一下。中年雪鼠族沉默了两息,然后把肩上的兽皮袋子往上颠了颠。“裂谷这段时间不太平。我们刚从北边下来,绕了裂谷外围多走了三天才绕过来。裂谷深处的虫子往外跑了。”
“往外跑?”王铮眉头皱了一下。霜苔谷在裂谷最深处,虫子往外跑意味着裂谷内部出了变故。
“嗯。”中年雪鼠族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硬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王铮,“我们雪鼠族世代住在这片雪原上,裂谷里的虫兽活动规律我们摸得很清楚。霜背蚣每年冬天会往裂谷深处缩,蛰伏到开春才出来。但今年反常——冬天还没到,霜背蚣就往外跑了,而且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群往外涌。我们在裂谷外围扎营的时候碰上了三只成虫,幸好跑得快没折人手。但那三只成虫的样子不对劲,甲壳上全是霜冻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一振,甲壳碎片往下掉。”
“从里面冻住?”王铮把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是雪鼠族用冰原上的苔藓和冻谷粉揉的,干硬粗糙,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霜背蚣是冰属,本身不怕冷。能让霜背蚣被冻裂甲壳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低温,是法则层面的极寒。这种极寒我们雪鼠族活了这么久也没见过。”中年雪鼠族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迟疑,“道友要是去裂谷深处,建议你在外围多待一天,先摸清情况再进去。裂谷里现在不止霜背蚣一种虫子往外跑——我们在外围还看到了暗蝗族的幼虫尸体,冻在河面上,像是还没来得及爬出去就被冻死了。”
暗蝗族幼虫。王铮心里咯噔了一下。暗蝗族在风嚎峡的母虫被他端掉了,但暗蝗族在四象天的分布范围绝不止风嚎峡和暗牙口。它们在玄诡大陆南缘有母皇领地,在南泷大陆北麓也有渗透。雪鼠族说的幼虫尸体如果真的是暗蝗族,那说明母巢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霜牙裂谷周边。再往深了想——九翼霜蚣这个节点的反常,会不会跟母巢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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