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一位真仙,想来也并无特别。
从前总以为,这一战定是惨烈至极,耗尽心神底蕴,引得瞩目。
或惊天动地,或举世皆惊。
没有的。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去些许,露出背后暗沉沉的夜幕。
什么都没变啊。
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他于世间行,向来无名姓。
他自红枫泥沼出,也无甚根骨。
旁人问道求长生,他只问此身归何处。
陈根生甩了甩那只已经完全石化的右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终究是杀了。
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废墟还是那片废墟,夜空依旧是那片夜空。
什么都没改变。
肩头不住颤动,笑容慢慢大声,他笑得弯腰弓背,泪水也随之涌了出来。
远处的残垣下,陈苟和陈狗两具分身,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业火在伤口上燃烧,却连将其彻底焚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根生躺在冰凉的碎石上。
成了仙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这只蜚蠊,给活活打死。
这长生大道,这通天修为,到头来,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雨后的废墟,弥漫着古怪气味。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陈根生躺在碎石堆里,
杀了!
终究是杀了……
怀里的玉尺,震颤了一下。
陈根生还没反应过来。
那把玉尺竟自己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化作一道流光,嗖的一下就窜到了半空。
紧接着,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停在了陈根生的头顶三丈之处。
陈根生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侧旁横移出十几丈。
头顶那把玉尺,如影随形,依旧稳稳地悬在他的正上方,分毫不差。
他不信邪,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废墟之中急速穿梭,带起阵阵破风。
然而,无论他挪到哪里,无论他速度多快。
那玉尺,就像他脑袋上长出来的一根犄角,甩都甩不掉。
他缩地成寸,直接挪到三百里外的一处山坳。
头顶三丈,青褐色的玉尺稳稳悬着。
他发狠砸穿地上,钻进深达数万丈的地下暗河,身周全是滚烫的岩浆和刺鼻的硫磺。
玉尺还是悬在头顶,不受半点阻碍,连地脉的厚重都挡不住它分毫。
玉尺就认准了他的脑袋,他往左,玉尺往左,他停下,玉尺就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
陈根生不跑了。
索性一屁股坐在大胤神朝西南边陲的这片废墟上。
刚坐稳。
天亮了。
一种极其干瘪纯粹的白光照在他身上。
这种白光没有来源,直接从极高的苍穹上泼洒下来,把地上的废墟石头,连同陈根生自己的影子,全给强行抹除得干干净净。
风停了。
虫鸣和水流声跟着一起消失。
苍穹深处传来一阵轰鸣,宏大到了极点,直接灌进陈根生的耳朵和识海里。
“云梧蜚蠊陈根生,一界元凶,罪在不赦。此体本属阴浊,理当殒于污沟。一罪,盗天地造化,化形为人,逆乱天条。二罪,残杀众生,采生魂血肉以修道,残忍无道。三罪,窃圣女机缘,毁其道基,行苟且偷盗之事。四罪,破南麓气运,令万民流离。五罪,犯上弑仙,罪孽滔天。”
“……”
那声音一刻不停。
始自红枫谷偷食丹灰,平生行迹,尽被洞悉。
听闻天言,根生心中只觉无趣。
狂风骤起。
他挪了挪身子。
石化了的右臂完全不受控制,僵硬干瘪,磨出咔咔的钝响。
整个人踉跄着从坑底直起身来。
风乱了发髻。
发丝漫天飞拂,劈头盖脸地糊在前面,将那张面孔彻底遮住。
旁人看不见面上作何反应。
也不需要看。
从天上浇下来的苍白光柱,刺目到极点。
这光抹平了废墟上的所有倒影,将这一方地界照得无处遁形。
红枫谷那终年不见日光的丹房里,脏水横流,残渣发臭。
长了六只脚,就该在泥巴里捡脏东西吃啊。
他偏咽下了那口筑基丹灰,开了智。
什么逆乱天条,分明是坏了高位者的规矩。
既然脱了掌控,便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就成了要诛除的异类。
宣判声转而又提残忍无道。
字句掷地有声,大讲生灵涂炭之恶。
又是许多罪证。
天下宗门修士,哪一个不是占尽地脉,聚灵气于一身。高山大川被采掘一空,底下凡俗几代人出不来一个带灵根的。这等断绝后路去填满私囊的做派,修士们自称顺应自然、参悟大道。
还有那窃夺机缘的罪状。
圣女陆昭昭的道基万里挑一,天阀真宗长老的储物袋鼓囊囊满是晶石。
摆在眼前的便宜物事,若是作揖磕头,盼着人家可怜赏下些微末油水,那才是真滑稽。
万丹冢里买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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