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眼中尽是颓废,仿佛殿内的金銮玉座都压不住他一身的疲惫。就在他抬手示意赵谨宣布退朝时,阶下忽然一声高喝,像利刃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臣有奏!”
李华循声望去,见是黄士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心头那股烦躁瞬间涌了上来。他连折子都懒得看,只摆了摆手:“明日再说吧!”
黄士俊却像没听见似的,跨前一步,声音更硬、更直:“圣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日日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此乃稚子皆知之理,圣上怎能——”
“行行行!”李华被他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火气,“你说吧,朕听着。”
黄士俊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满腔的悲愤都压进胸腔,字字如锤:“圣上,臣要弹劾司礼监张恂、夏铖、孙宪;东厂栗嵩;御马监郭晟;印授监毕祺;尚膳监段炜;以及圣上身边的都知监提督赵谨——此八人祸乱朝纲、蛊惑圣上、干涉朝政、肆意妄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百官,又猛地落回御座上:“您可知百姓们都叫他们什么吗?”
李华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像被人硬生生从梦里拽醒:“什么?”
“百姓们将他们八人称作——‘八虎’!”黄士俊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以表畏惧之心!圣上,纵观历朝历代,李家的、刘家的、还有前朝的萧家,皆实亡于宦官专政。如今我大康也即将重蹈覆辙,还请圣上下旨,处死八人,还朝廷一片安宁!”
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的呼吸都放轻了,连檐下的风声都像被这两个字压住。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装死,也有人偷偷抬眼,想看看御座上那位天子的反应。
李华却像早就听过无数次这种话,甚至连愤怒都显得多余。他懒懒地抬了抬手:“把折子递给内阁,等有结果通知你们。退朝退朝!”
他说着便起身,龙袍拖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赵谨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着他的袖角,低声道:“圣上,奴婢扶您——”
“圣上!”黄士俊的声音又一次炸响。
他怎么可能让李华就这么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竟真的朝着丹陛冲去,像是要把一腔忠勇硬生生塞进天子怀里。
可赵谨有了先前的教训,早已多了几分戒心。黄士俊还没靠近御座,赵谨便侧身一挡,手臂一推,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大胆!”
黄士俊被推得踉跄两步,衣袖扫过丹陛边缘,险些栽倒。他站稳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里却反而亮得吓人——那是抓到把柄的光。
他猛地抬手指向赵谨,声音震得大殿都在回响:“圣上,您瞧!”
李华脚步一顿,回头,眼神冷了几分:“黄士俊,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黄士俊却像是豁出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圣上,臣不是闹!臣是在给您看——这便是‘八虎’之一的赵谨!在金銮殿上,他竟敢推搡言官,竟敢以宦官之身,拦百官之口!这不是把持朝政,什么是把持朝政?!”
他抬眼,目光直直钉在李华脸上:“圣上若今日退朝,便是向天下宣告——大康的朝堂,是宦官的朝堂;大康的天子,是宦官的天子!”
“放肆!”赵谨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敢污蔑圣上——”
“你闭嘴!”黄士俊猛地回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你一个阉人,也配在奉天殿上与我对骂?!”
这一句太过刺耳,连百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宦官干政最忌“阉人”二字,黄士俊偏偏当众撕开,等于把刀直接捅进赵谨的心口,也把火往李华身上引。
李华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那点方才强撑的温和瞬间碎裂,却又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近乎疲惫的循循善诱:“黄卿,当初朕决议设东厂、立司礼监,满朝文武皆颔首同意,金册之上俱有诸位的名讳。如今东厂掌侦缉、司礼监掌批红,朝局初定,你这又是闹的哪样?难不成这满朝文武,皆非忠臣,唯独你黄士俊,是这大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黄士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却掷地有声:“臣顾不得那么多!臣只知食君之禄,便当为君分忧,为社稷尽忠。如今宦官专权之弊已现,若臣视而不见、坐视不管,便是负了圣上,负了天下苍生!”
“好一个食君禄、为君忧!”李华被他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骤然拔高了声音,那股偏执的暴怒再也压不住,“朕便遂了你的意!免去你所有官职,即刻离京,回乡教书育人去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朝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将黄士俊拖出去,即刻遣送出京,不得有误!”
“圣上——!”
黄士俊被两名暹罗卫卫架住胳膊,却仍奋力挣扎着,重重又磕了一个头,额角撞得金砖闷响,渗出血丝也全然不顾:“臣回乡教书,无怨无悔!但臣只求圣上——临朝三思,明辨忠奸!莫要让‘八虎’祸乱朝纲,毁了这大康的万里江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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