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战局的回暖,犹如阴霾天透下些许微光,却远不足以驱散笼罩整个大明江山的厚重战云。
一隅的战术胜利,无法扭转帝国四面受敌、尤其是江南膏腴之地已然糜烂的战略颓势。
更为沉重的不确定性高悬于辽东乃至整个北方的上空——多尔衮那号称“三十万”的大军主力,至今仍引而不发,主力云集于辽沈一带,动向成谜。 这支力量的真正意图与落点,牵动着从山海关到黄河的每一根神经。
面对如此敌情,深谙兵法的督师袁崇焕心中了然。
他当然清楚,所谓“三十万”必是虚张声势,包含了大量辅兵、役夫乃至裹挟的壮丁,真正的八旗战兵绝无此数。然而,“料敌以宽”——这本是良将最基本的素养。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于低估敌人的实际力量,而在于因怀疑其声势而放松戒备,为其真正的精锐创造可乘之机。
因此,袁崇焕的谋划与部署,彻底抛开了对敌军数量的侥幸猜测,而是坚定地立足于最坏的假设。
假定多尔衮真的能一次性投入三十万级别的兵力,发动一场倾国之战。
基于这个假设来推演敌军的可能动向、后勤需求、主攻方向,并以此为标准,来检验己方的防线强度、兵力密度、预备队配置以及后勤支撑能力。
“不求凭借辽西走廊一线便能全歼来犯之敌,但求依托坚城纵深,层层阻滞,使其攻势钝于坚垒之下,耗于旷日持久之中,最终求一‘不败’之局。”
这便是袁崇焕的核心方略。
他不幻想奇迹般的以少胜多,而是追求最稳健的“以空间换时间,以坚城耗敌锋”。宁远、锦州、塔山、杏山诸城,乃至正在紧急加固的营口、耀州,都是这条“不败”链条上不可或缺的环节。
他的每一个兵力调整、每一处工事修缮,都是在为应对那“可能的三十万”做准备。
鉴于崇祯二年己巳之变的惨痛教训——皇太极率领后金军绕道蒙古,破喜峰口等长城隘口,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如今坐镇辽东的袁崇焕,对此种来自侧翼的致命威胁保持着最高警惕。
他深知,辽东的防务绝不能只盯着正面,必须将防御纵深和预警范围大幅度向西北方向延展,覆盖蒙古诸部,特别是与清关系密切的科尔沁部可能南下的通道。
虽然他无法直接指挥蓟州乃至整个蓟辽防区的全部兵马,但他决意在自己权责和能力范围内,构建一道尽可能广阔的外围预警屏障。
“蓟州自有孙传庭督师镇守,本督不便越俎代庖。”
袁崇焕在军议上对诸将坦言,“然辽东与蓟镇唇齿相依,敌若绕道,必先经我辽东侧翼。我辈无法确保万无一失,但竭尽全力,料敌先机,广布耳目,为京师争取预警之时,则责无旁贷!”
“务求烽火相连,耳目遍野。”
袁崇焕要求道,“每一处山口,每一条河谷,都要有我们的眼睛。我不求能挡住千军万马从每一处山隙通过,但求任何一支超过千人的敌骑想要偷越,都不得不先暴露在我们的烽烟之下!”
这便是袁崇焕在自身防区之外,所尽力编织的一张庞大的、以预警为核心的安全网。
它无法替代坚固的边墙和守军,但其价值在于争取时间——为京师布防、为援军调动、为整体战略调整争取那至关重要的缓冲时间。
他将崇祯二年的教训,化为了这套缜密而前瞻的预警布局,将辽东的防御,从一条相对单一的“线”,努力向一个更有纵深的“面”拓展,虽不能完全杜绝风险,却誓要将突然袭击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就在袁崇焕于千里之外反复推敲辽东防线的每一个细节,力求面面俱到之际,中原腹地的河南战场,却已因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骤然绷紧至断裂的边缘。
随着马祥麟与黄得功不惜代价冲开血路,将宝贵的补给与生力军送抵被围的周文郁、曹变蛟所部后,这支总数接近三万、汇集了各路精锐的明军,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并开始积极寻找打破重围的突破口。
然而,关于这个“突破口”的选择,几位同样悍勇、同样骄傲的将领之间,瞬间产生了激烈的分歧,将朱由检一直以来的担忧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这帮“叼毛”悍将,果然在失去秦良玉的绝对权威后,立刻就显出了“各自为战、谁都不服”的本色。
曹变蛟最先开口,他指着粗略绘制的敌我形势草图,眼中凶光毕露:“建奴围咱们的,往海了说也就五万骑!咱们现在兵合一处,也有小三万精兵,甲械充足!怕他个鸟!要我说,别想着往外钻,咱们就以我为锋矢,直接朝他们兵力最厚实的中军大帐方向猛攻!来个中心开花,打垮他们的指挥,这包围自然就破了!”
他的方案充满了典型的“曹氏风格”——刚猛、直接、以攻代守,相信狭路相逢勇者胜。
马祥麟立刻摇头反对,他更担心部队的持续作战能力和与主力的联系:“曹总兵勇则勇矣,但敌骑机动占优,我军苦战多日,强行中心开花风险太大。我夫人云英正率三万白杆军主力稳步推进,距此应该不远。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与之会合。我意,应集中力量,向东南方向,即我夫人来的方向突围。只要能接应上主力,里应外合,局势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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