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夜晚,终于有了一点太平年景的样子——至少街上的尸体清完了,水退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而不是喊杀声。州牧府后院的偏厅里,陈宫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自己跟自己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陈宫头也不抬:“曹将军深夜来访,可是有事相询?”
曹豹推门进来,笑道:“公台先生好耳力。远远就听见落子声,想来是还未歇息,便冒昧打扰了。”
“请坐。”陈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将军来得正好,陪宫下完这局。自己跟自己下,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曹豹坐下,看了看棋盘。黑子大势已去,白子只需三步就能收官。
“公台先生这局……是在复盘今日议事?”
陈宫落下一子:“算是吧。黑子如温侯,看似处处落子,实则意在棋外;白子如刘使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将军觉得,最后谁会赢?”
曹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颗黑子,下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有时候,输赢不在棋盘上。”
陈宫眼睛一亮:“妙!将军这一手,看似自寻死路,实则让出了中腹,换取边角实地。这正是温侯今日之举的深意。”
两人都不说话了,专心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局终了,竟是和棋。
陈宫抚掌而笑:“将军棋力,不在宫之下。看来今夜,是专门来与宫‘手谈’的?”
“算是吧。”曹豹收拾棋子,“今日议事,温侯选择北疆,出人意料。我想听听公台先生的看法。”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陈宫慢条斯理地说,“将军觉得,温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豹沉吟:“勇武过人,直率,有时急躁,但重情义。”
“还有呢?”
“还有……”曹豹想了想,“不善政务,不喜约束。”
陈宫点头:“这就对了。将军试想,若让温侯留在邺城,或者去治理冀南、青州那些繁华之地,会怎样?”
曹豹想象了一下:吕布穿着官服,坐在衙门里,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听着下面人汇报哪个豪强侵占民田、哪个县遭了旱灾需要减免赋税……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违和。
“他会疯。”曹豹笑了。
“何止会疯。”陈宫也笑,“以温侯的性子,不出三个月,要么把那些繁琐政务全扔给下属,自己跑去练兵;要么就是被下面那些老油条文官耍得团团转,最后闹出乱子。所以——”
他顿了顿,正色道:“选择北疆,首先是本性使然。那里天高皇帝远,规矩少,适合他。”
曹豹点头:“这个我明白。但仅仅是本性吗?”
“自然不是。”陈宫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将军,你可知‘狡兔三窟’的故事?”
“知道。孟尝君的门客冯谖为他经营封地,故意烧毁债券收买人心,说这是为君营建‘窟’。”
“正是。”陈宫转身,“温侯今日之举,也是在营建自己的‘窟’。而且这个‘窟’,选得极妙。”
他在屋里踱步,缓缓分析:“第一,北疆虽然贫瘠,但战略位置重要。幽并二州,北控草原,南窥中原,西接关中,东临大海。占据此地,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那里适合骑兵作战。温侯的并州狼骑,在平原上固然厉害,但在城池密集的中原,反而施展不开。到了草原,那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
“第三,”陈宫压低声音,“远离中原是非之地。”
曹豹心中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将军想想。”陈宫掰着手指,“如今刘使君得了河北,下一步会怎样?南边有刘表、孙权,西边有马腾、韩遂,朝中还有汉室老臣、曹操旧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温侯若留在中原,难免卷入这些纷争。”
他顿了顿:“去了北疆,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在那里练兵、御胡、开疆拓土,功劳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挑不出毛病。而中原那些勾心斗角、权力争夺,都与他无关。这叫——超然物外。”
曹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叹道:“公台先生看得透彻。只是……如此一来,温侯与主公,会不会渐行渐远?”
“短期内不会。”陈宫摇头,“温侯重情,刘使君待他以诚,他必不负。但长远看……”他苦笑,“这世上没有永远不散的宴席。温侯选择北疆,既是信任,也是……留后路。”
“后路?”
“对。”陈宫走回棋桌前,拿起一颗黑子把玩,“若将来刘使君一统天下,温侯可在北疆当个安稳的边将,荣华富贵,子孙绵延。若将来……出了什么变故,他手握强兵,占据要地,进退自如。”
这话说得隐晦,但曹豹听懂了。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佩服吕布和陈宫的深谋远虑,又为刘备感到一丝不安。
“公台先生,”曹豹突然问,“你为何把这些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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