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热闹和洛阳的繁忙,像两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终于触及了南方和西方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域。
荆州,襄阳。
州牧府的后园里,几株老梅疏疏落落地开着,在冬日薄阳下透着些孤芳自赏的冷意。刘表裹着一件厚实的鹤氅,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干枯的池塘上,显得有些空茫。
脚步声轻轻响起,从事中郎韩嵩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文书。
“景升公,”韩嵩将文书放在案几上,声音不高,“河北和许都方面,又有新消息。”
刘表“唔”了一声,示意他讲。
“刘备、吕布已正式联名上表,请天子移驾洛阳。天子已下诏准奏,如今洛阳修缮正在加紧进行,河北钱粮物资源源不断南下,声势颇大。”韩嵩顿了顿,观察着刘表的脸色,“另,吕布已率军北上幽并,扫荡袁氏残余及边患;刘备坐镇邺城,派关羽平定青州,实行屯田。其势力整合、扩张之速,远超预料。”
刘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良久才道:“玄德……终究是成了气候。昔日他兵败来投,我见他虽落魄,却气度不凡,心中便有疑虑。如今看来,困龙入海矣。”
韩嵩低声道:“明公,如今之势,河北已成庞然大物,虎视眈眈。其请天子迁洛,名为还都,实则是将朝廷象征置于其势力影响之下。下一步,其兵锋所向,难测啊。”
“你觉得他会先向哪里?”刘表抬眼看向韩嵩。
韩嵩沉吟:“按常理,其据河北,南下最为便利。且明公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万,民殷国富,又同为汉室宗亲……若刘备有意混一宇内,则荆州必为其首要目标。然则,观其目前动向,主力北调,似有先稳后方之意。且其与吕布之间,看似和睦,实则未必全无芥蒂。吕布雄踞北疆,麾下皆虎狼之师,恐非久居人下者。”
刘表叹了口气,这道理他何尝不懂。刘备的崛起,让他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昔日收留者,处境变得无比尴尬。拥兵自重?刘备吕布新破曹操,气势如虹,自己虽富庶,但军力、士气未必能敌。拱手归附?且不说基业难舍,刘备那边还有个杀伐决断的吕布,自己去了,能得善终么?
“蔡瑁、蒯越他们怎么说?”刘表问起自己倚重的本地大族代表。
韩嵩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神色:“蔡将军加强了三津口、汉水一线的防务,增派了巡逻船只。蒯异度(蒯越)则建议……不妨先遣使道贺,以观其变,同时结好江东,以为掎角之势。”
“道贺……结好江东……”刘表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也只好如此了。德高(韩嵩字),你替我起草一份贺表,语气要热络些,恭贺玄德讨逆功成,顺带问候奉先。另外,以我的名义,备一份厚礼送去邺城。至于江东……让伊籍去一趟吧,见见孙权,探探口风。”
“是。”韩嵩应下,却又补充道,“明公,还有一事。近日江夏太守黄祖来报,江东水军巡弋江面次数增多,似有异动。另,细作传闻,孙权已加紧了对其内部山越的剿抚,并大肆招募水手,打造舟船。”
刘表的眉头锁得更紧。北边猛虎方张目,东边幼狮已磨牙。这荆州,当真成了四战之地,风口浪尖。“让黄祖谨慎防备,但切勿主动挑衅。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韩嵩退下后,刘表独自坐在渐渐暗淡的暖阁里,望着窗外暮色四合。梅花幽香隐隐传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寒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单骑入荆州,平定宗贼,稳定局势时的意气风发。如今老了,锐气消磨,只求保境安民,可这世道,却容不得你偏安一隅。北方的狼烟,似乎已经映红了襄阳城的晚霞。
江东,建业。
相比于襄阳暮气沉沉的忧虑,建业的空气中则弥漫着一种年轻、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将军府的正堂,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冷。
年方十九的孙权,端坐主位,碧眼紫髯,虽然年轻,但居移气养移体,已隐隐有雄主之姿。只是此刻,他紧抿着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堂下几人。
左侧坐着两人。一人身着绛紫锦袍,容貌俊朗,英气逼人,正是中护军、江夏太守周瑜。另一人身形稍胖,面容敦厚,眼神却透着睿智,是赞军校尉鲁肃。
右侧则坐着老臣张昭,以及刚刚从江北侦查回来的偏将军吕范。
“子衡(吕范字),把你探听到的,再详细说说。”孙权开口,声音已经刻意压得沉稳。
吕范拱手:“主公,诸位。河北局势确如传闻,刘吕联盟已实质掌控幽、并、冀、青四州。其策略颇为明确:吕布主外,率精锐北上,一则肃清边患,二则锻炼骑兵,三则……恐怕也有自成体系之意。刘备主内,坐镇邺城,整饬民政,广布屯田,收拢流亡,其志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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