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冬天,风像裹着碎冰碴子的刀子,从残破的宫墙缺口、焦黑的梁柱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这座昔日帝都的亡魂在哭泣。目之所及,断壁残垣,荒草蔓生,几处勉强矗立的宫殿骨架也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乌鸦在光秃秃的枝头聒噪,更添凄凉。
然而,就在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废墟上,一队队穿着厚实冬衣的民夫和工匠,正如同蚁群般忙碌着。号子声、伐木声、夯土声、凿石声,混杂在寒风里,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死寂。
“糜先生,这边!这根梁柱得换,里面全蛀空了!”一个头戴皮帽、满脸灰土的工头扯着嗓子喊。
糜竺裹着厚厚的裘袍,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陶杯,闻言快步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根看似粗大、实则内部糟朽不堪的巨木,眉头都没皱一下:“换!库房里还有从邺城运来的上好辽东松木,挑最直最硬的换上!记住,这是南宫前殿的主梁之一,马虎不得!”
“好嘞!”工头应声,转身招呼人手去了。
糜竺呼出一口白气,环顾四周。他是十天前带着第一批钱粮物资和工匠队伍抵达洛阳的。同行的还有孙乾,以及天子指派的“协理”官员——以董承为首的几个老臣和他们的子侄辈。说实话,刚看到洛阳这副模样时,糜竺心里也直打鼓。这哪是都城,说是鬼城都有人信。主公拨付的钱粮虽多,但要在这短短时间内整修出能迎接天子的模样,谈何容易?
但任务就是任务。糜竺经商多年,深知“开局”的重要性。这洛阳修缮,不仅仅是土木工程,更是政治工程,是脸面,是风向标。修得好,修得快,天下人就会说:看,刘皇叔说到做到,真有复兴汉室之心和实力!修得不好,或者拖拖拉拉,那些观望的士人,那些心怀叵测的诸侯,立刻就会有别的想法。
“子仲!”孙乾从另一边快步走来,他负责协调与董承等人的关系以及对外联络,脸上带着些无奈的笑,“董国舅又来了,带着他那几个侄儿,说是要‘巡视工程进度’,顺便看看咱们的物料账目……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糜竺闻言,也是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公佑兄,账目早就准备好了,清晰明白,每一根木料、每一石粮食、每一枚五铢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他们想看,随便看。至于巡视……你陪着便是,多听听他们的‘高见’,无关痛痒的,不妨采纳一二,显得咱们从善如流。关键的地方,比如主殿规制、城墙修复标准、宫苑布局,咱们有主公定下的章程和从邺城带来的大匠,他们插不上手,也不敢乱插嘴。”
孙乾会意:“明白。就是这董国舅,心思活络得很,总想把他带来的人安插到具体管事的位置上……”
“给。”糜竺毫不犹豫,“库房登记、民夫调度、甚至某个偏殿的修缮监督,都可以安排一两个‘副手’职位给他们。既显得尊重朝廷派来的‘协理’,又能把他们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能让他们有点事做,免得整天胡思乱想找麻烦。具体怎么做,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就是政治,既要做事,也要做人。
糜竺喝了口热水,暖了暖身子,继续巡视。他重点看了几个地方:首先是南宫的几座主要宫殿,这是未来天子上朝、举行大典的地方,必须优先修复,而且要修得庄重气派,哪怕内部陈设暂时简陋,外观不能差。其次是城墙和城门,洛阳城廓广大,全部修复不现实,他选择了南北宫附近以及几座主要城门优先加固修缮,至少要让天子车驾进来时,看起来像个都城的样子。再次是宫内的道路、排水系统,这些看似不起眼,却关乎实际使用和卫生,也能体现用心。
“糜先生!”一个年轻吏员气喘吁吁跑来,“从河内郡征集的第一批石材到了,正在北门外卸货!另外,陈留、颍川那边,有几家听闻皇叔修缮旧都,主动派遣家中工匠,还捐赠了些木料砖瓦,人已经到城外了,如何处置?”
糜竺眼睛一亮。好事啊!这不仅仅是物资和人力,更是风向!“石材按计划分配使用。那些主动来的工匠,好好接待,查验手艺,手艺好的,编入工匠队,按劳给酬,手艺一般的,安排些辅助工作。捐赠的物料,一一登记在册,将来要呈报主公和朝廷,予以褒奖。告诉他们,皇叔和朝廷,铭记他们的忠心!”
这就是政治效应。刘备“复兴汉室”的姿态一摆出来,果然就开始吸引一些还对汉室抱有感情或想投机一把的地方豪强、士人家族。哪怕只是出点人力物力,也是一种站队表态。糜竺深知,这种“人心所向”的迹象,其价值可能比物资本身更大。
几天后,洛阳的修缮工地上更加热闹了。除了河北来的主力工匠队伍,又加入了河内、陈留、颍川等地来的“志愿军”,甚至还有一些听闻消息从更远地方赶来的零散工匠。人一多,管理难度加大,但效率也确实提升了不少。糜竺和孙乾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抓工程质量和进度,又要协调各方关系,应付董承等人时不时的“关怀”,还要接待越来越多闻风而来的“观光团”——有些是附近郡县的官员,有些是游学的士子,有些干脆就是各方势力派来打探虚实的探子,伪装成商人或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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