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冬天湿冷难耐,比邺城的干冷更沁入骨髓。州牧府的书房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刘表心头的寒意。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韩嵩起草的、即将发往邺城的贺表,文辞华美,语气热络,将刘备讨伐曹操誉为“光武再世,匡扶汉室之壮举”,并深切怀念昔日同宗情谊,祝愿皇叔早日“廓清宇内,还天下太平”。另一份,则是江夏太守黄祖送来的加急军报,详细禀报了近期江东水军在夏口、柴桑一带异常频繁的巡弋和操练,以及抓获的几名江东细作的口供——他们奉命探查荆州水军布防及粮草储备情况。
刘表的手指在这两份文书间来回移动,最终停留在黄祖的军报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北边的老虎还没打招呼,东边的狼崽子已经开始龇牙了。
“父亲。”长子刘琦轻轻走进书房,手里捧着一碗参汤。他身材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您又熬夜了。喝点汤,暖暖身子。”
刘表看着这个性格温和、但体弱且不为蔡氏所喜的长子,心中又是一叹。他接过汤碗,温言道:“琦儿,坐。北边和东边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刘琦在下首坐下,低声道:“略有耳闻。河北势大,江东不安。孩儿以为……以为当以安抚为上,谨慎防备。”
“安抚……防备……”刘表啜了口参汤,苦笑道,“谈何容易。刘备那边,派谁去送这贺表合适?去了,又该说些什么?光是道贺送礼,恐怕不够。”
刘琦想了想:“韩德高(韩嵩)公忠体国,熟悉礼仪,可当此任。只是……听闻刘备麾下能人众多,关羽、张飞皆万人敌,更有曹豹、陈宫等谋士。德高公一人前去,恐势单力薄,或可再选一稳重武将陪同,以示郑重,也显我荆州武备。”
刘表微微颔首,长子这话说得在理,考虑到了面子和里子。“武将……让文聘去吧。他性子沉稳,武艺不俗,且不输蒯、蔡任何一方,立场相对中立。”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从事中郎蒯越、别驾刘先,以及大将蔡瑁联袂求见。刘表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便让刘琦暂且退下。
三人进来,行礼完毕。蔡瑁率先开口,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主公!北边刘备、吕布势大,不可不防!末将已按主公吩咐,加强了汉水沿线防务,尤其三津口、襄阳水寨,增派了巡逻船只和守军。只是……仅凭水军恐有不足,是否应抽调部分步卒,加强南阳、章陵等北部边境城防?”他虽是刘表妻弟,掌控荆州水军,但面对河北可能的陆路威胁,也感到压力。
蒯越则显得更从容些,他抚须道:“德珪(蔡瑁字)将军所言甚是,防务确需加强。然则,当下首要,仍是外交。刘备以皇叔之名,行扩张之实,其请天子迁洛,意在挟天子以自重。我荆州同为汉室藩屏,不可公然与之对抗,徒惹兵锋。遣使道贺,乃题中应有之义。只是,使者人选与使命,需仔细斟酌。”
刘先补充道:“异度公(蒯越)所言极是。贺表之外,或可试探刘备对荆州的态度,对其与吕布关系之看法,以及……其下一步战略意向。若其志在南下,我荆州当早与江东通好,共谋对策;若其志在西进或稳固河北,则我荆州尚有喘息之机。此外,礼物不妨丰厚些,示好之意更显。”
刘表听着,心中计较已定。“使者便由韩嵩、文聘担任。德高(韩嵩)主礼仪交涉,仲业(文聘字)护卫并示武备。礼物……除金银珠玉、荆州特产外,再加良马百匹,精甲五百副,弓弩千张。”这份礼单可谓厚重,既示好,也隐约展示荆州物产军备之丰。“至于江东……”刘表看向蒯越,“异度,你与子柔(蒯良,蒯越兄,此时假定在襄阳)商议,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给孙权,语气要客气,重申两家旧好(孙坚曾为刘表部将所杀,此处指后来孙策孙权与刘表表面的和平),共保江汉安宁。另,让伊籍准备一下,待北使归来,视情况再往江东一行。”
蔡瑁急道:“主公!对孙权那小子何须如此客气?黄祖在江夏抓了不少江东细作,其心叵测!不如让末将……”
“德珪!”刘表打断他,语气稍显严厉,“北患未明,岂可再树东敌?孙权年少,然有周瑜、鲁肃辅佐,不可小觑。眼下,稳住一方是一方。加强防务是你职责所在,但绝不可擅自挑衅,引发战端!明白吗?”
蔡瑁见刘表态度坚决,只得悻悻抱拳:“末将遵命。”
几日后,韩嵩与文聘带着庞大的使团和装载礼物的车队,离开襄阳,北上前往邺城。襄阳城头,刘表目送车队远去,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去,带回的会是橄榄枝,还是战书?
与此同时,江夏,西陵城。
黄祖坐在太守府中,面前摊开的是水军布防图和各地送来的情报汇总。他是个老行伍,久镇江夏,与江东孙氏积怨甚深(其部下曾射杀孙坚)。对于刘表“谨慎防备,勿先挑衅”的命令,他内心颇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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