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田在珊瑚屿站稳脚跟的消息传回铜矿洞时,山神夫人正在溶洞深处翻看那本起了毛边的账册。
大管事拿着阿茶的爹带回来的草纸小卷,站在木桌旁边。
“夫人。阿田被阿珠收进渔栈了,管账房。包吃住,一个月三十个铜板。住渔栈后院,白天记账晚上回码头摆茶摊。阿珠还让他签收货单——就是钱夫人的物资补给单。”
“货单。阿田能签货单,就能摸清海门港每个月往珊瑚屿运多少物资。物资多少就是驻军多少的底牌。阿田这一步走得好,比何老八拿刀拆灯塔强一百倍。”
“阿田在草纸上还写了一件事——他在码头鱼市摆茶摊的时候,听缺门牙老头说,唐王最近在杞河上游修了七八处水闸。闸门是新修的,管闸的多半是当地新招的工人。夫人,你上次说要在上游水闸安排人。阿田这边已经稳了,上游那边是不是该动手了。”
山神夫人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溶洞口。
外面的茶梯田刚浇过水,茶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光。
“上游水闸是这一步棋的关键。海门港地势低,上游蓄水一放,码头到商业街全得淹。唐王现在囤了防洪堤的材料但还没砌,趁他堤还没砌起来,先把闸摸透。海门港、上游、南越——三条线各走各的。这次派去上游的人,不用会武功,不用会写字,只要会管水。要找一个懂水的人。”
“懂水的人,山里不是没有。乌石寨那边有几个老茶农,以前在杞河支流上修过小水坝,会看水位,会算水量。可他们年纪都大了,腿脚不利索。”
“不是老茶农。我说的是阿水的爹。阿水那年才十四,跟着他爹在支流上修坝,他爹被洪水冲走了,他自己抱着根木头漂了十几里活下来。今年十九了,在咱们梯田上管灌溉渠,哪块田该灌多少水,拿眼一量就准。这小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懂水。”
大管事把阿水叫来时,年轻人刚从梯田上浇完水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巴。
个头不高,肩膀宽,手掌粗,指节上有几道被石片划过的旧疤。
站在洞口,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看看大管事又看看山神夫人,有点局促。
“夫人,你找我。”
“阿水。你爹当年怎么淹死的,你还记得不。”
“记得。支流上修坝,没用水泥,只用石头垒。那年雨大,石头松了,整道坝塌下来。我爹被水卷走的时候还喊了我一声——说水太急了,别过来。我站在岸上拿竹竿子够他,够不着。”
“你现在还怕水不。”
“不怕。怕水就不能管水。夫人,你要我去哪儿。”
“杞河上游。唐王在那儿修了七八处新水闸,管闸的都是当地新招的工人。我要你去上游,不是去打架,不是去杀人。就是去找个管闸的活干。你最懂水——你能看水位,能算水量,能知道闸门开多大能放多少水。你去上游,先老老实实干活,跟管闸的工人们交朋友。等汛期到了,山洪下来的时候,你只要做一件事——把闸门全打开。”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把沾在腿上的泥巴抠掉一块,搓碎了扔在脚边。
“夫人,开闸放水,下游会不会淹死人。”
“会。但淹的不是我们的人。唐王在海门港囤了防洪堤的材料,还没砌。水冲下去,冲的是码头和商业街。那些地方的人有腿会跑,水来了他们会往高处躲。我要的不是人命,是要唐王乱一阵。他乱的时候,我们就有机会打别的地方。你爹是被水冲走的,唐王在上游修闸蓄水,跟当年淹你爹那道坝一样——都是用石头把水拦着。石头拦不住水。你爹替自己报了仇。”
阿水把掌心里剩下的泥搓干净。抬起头看着山神夫人,眼神比刚才进门时硬了很多。
“我去。不过我得有个身份。”
“身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杞河中游有个村子叫苇子湾,前年山洪冲了半个村,村里不少人逃荒走了。你对外就说你是苇子湾人,家里被水冲光了,出来找活干。苇子湾的口音跟你的口音差不多,没人盘问得出来。你到了上游,去那个叫白崖口的地方。白崖口是唐王修的第一个水电站,那里的管闸师傅姓牛,是个老光棍,脾气坏但技术好。他手底下缺徒弟——去年收过一个,干了一个月跑了,嫌累。你去拜他为师。先送两担好茶,就说南越茶农送的礼。牛师傅什么礼都不收,但好茶另当别论。他喝过一次南越秋茶,念叨了一年。”
阿水把山神夫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拜了师以后呢。”
“以后就好好干活。不开闸的时候你是牛师傅的徒弟,每天都蹲在闸墩上拿竹竿量水位。你要把白崖口的闸门结构摸透——闸门是水泥浇的还是铁铸的,闸槽多深,启闭机是手摇的还是齿轮的,最大开度能放多少流量。这些全记在脑子里。还有一件事——你要摸清楚白崖口上游那几道支流上的闸归谁管。白崖口的闸最大,但支流上的闸更分散,开一道就能灌满一道河床。到时候不管你是留在白崖口还是去支流上,一定要在汛期暴雨那几天,把闸门开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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